蘇清影低頭,看著那枚勒在喉管處的紅寶石項圈。
金屬邊緣壓著細嫩的皮肉,每一次吞嚥,都是一種近乎自虐的提醒。
姚鶴年坐在輪椅上。
他一身黑色唐裝,指間那串沉香珠子轉得極慢。
車窗外燈火明滅,勾勒出他那張如神祇般悲憫、又如修羅般冷硬的側臉。
“手抖什麽?”
男人沒睜眼。
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卻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
蘇清影握緊輪椅把手。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項圈太緊,喘不過氣。”
她沒撒謊。
姚鶴年終於睜眼。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擦過她的側頸。
那是常年撚佛珠磨出的繭,帶著灼人的溫度。
“緊點好。”
他語氣漫不經心。
“省得你總想往外跑。”
宴會廳的大門推開。
香檳塔、華服、虛偽的笑聲,撲麵而來。
蘇清影推著姚鶴年,像推著一座無法撼動的冰山,撞進了人群的視線。
“喲,這不是蘇大律師嗎?”
林家三小姐端著酒杯,擋住了去路。
她看向蘇清影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
最後,死死釘在那個項圈上。
“這又是姚先生新賞的?瞧這成色,跟寵物店裏最貴的狗鏈子沒差。”
周圍響起幾聲憋不住的嗤笑。
蘇清影麵無表情。
她這種段位的律師,林小姐這種段位的挑釁,連讓她動下眉毛的資格都沒有。
“林小姐對寵物用品這麽有研究。”
蘇清影嗓音清冷。
“是打算改行去開配種場?”
“你!”
林小姐臉色瞬間漲紅,剛要發作,輪椅上的人動了。
姚鶴年手裏的佛珠,突然停住。
“哢噠。”
那是珠子撞擊的脆響。
“林家最近在爭那個港口的批文?”
姚鶴年沒抬頭。
他隻是盯著自己膝頭上的唐裝褶皺。
林小姐一愣,氣勢瞬間矮了半截:“姚先生,您……您怎麽突然提這個?”
姚鶴年沒理她。
他隻是輕輕招了招手。
身後的保鏢像幽靈般閃現。
“港口的批文,林家沒機會了。”
他像是在判一個死刑。
“另外,把這位林小姐請出去。”
“我不喜歡在吃飯的時候,聽見畜生叫喚。”
林小姐尖叫著被拖走。
高跟鞋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全場死寂。
沒人敢去看姚鶴年的眼。
他慢條斯理地轉動著佛珠,轉頭看向蘇清影。
眼神幽深得像能把人吸進去。
“以後遇到這種亂吠的,直接扇過去。”
他抬手,指甲輕刮過她的下巴。
“我養的人,除了我,沒人能動。”
蘇清影心頭一顫。
這種近乎病態的護短,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如果不是那條神秘簡訊,她幾乎要溺死在他的溫柔陷阱裏。
拍賣環節。
蘇清影一直心不在焉。
直到螢幕上跳出最後一件拍品——【2021年姚氏集團監控資料硬碟】。
2021年。
她父親車禍身亡的那一年。
蘇清影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了競價器。
“五百萬。”
“一千萬。”
有人在惡意跟價。
蘇清影咬牙,剛要再次舉牌。
一隻冰冷的大手橫過來,直接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極大。
“假的。”
姚鶴年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得令人發指。
“你怎麽知道是假的?”
蘇清影聲音發顫。
“當年的監控,三年前就銷毀了。”
姚鶴年轉動著珠子,語調沒有半分起伏。
“我親手燒的。”
“別為了這種垃圾浪費錢。”
蘇清影盯著他的側臉。
親手燒的。
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狠狠紮進她的耳膜。
“如果是真的呢?”
她不死心,試圖掙脫。
姚鶴年沒了耐心。
他手指用力,直接將她的手腕扣在輪椅扶手上。
疼。
“在這個場子裏,我說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懂了嗎?”
這就是姚鶴年。
京城的王。
他能隻手遮天,也能信口雌黃。
蘇清影看著那個硬碟被一個戴口罩的男人拍走。
她覺得喉嚨被項圈勒得生疼。
窒息感。
“我去洗手間。”
她猛地抽出手。
沒等他點頭,轉身就走。
她沒去洗手間。
她繞過迴廊,在側門堵住了那個買家。
“東西,開個價。”
蘇清影喘著氣,攔在車門前。
男人摘下口罩。
那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卻帶著一股死人的陰氣。
“大少奶奶,好久不見。”
蘇清影一怔。
那是姚家大房以前的司機。
“是你?”
“大少爺讓我給您帶個東西。”
男人從懷裏掏出一支錄音筆。
“硬碟是空的,姚鶴年做事,不會留下那種把柄。”
“但這個……是真的。”
他把東西塞進蘇清影手裏。
“聽聽吧。”
男人上車走了。
蘇清影站在冷風裏,手腳冰涼。
她顫抖著按下播放鍵。
電流聲滋滋作響。
隨後,傳來了那個她熟悉到骨子裏的聲音。
清冷,低沉。
“蘇懷遠知道得太多了,讓他閉嘴。”
“……大哥那邊不好交代。”
“那就安排一場車禍。”
錄音裏的姚鶴年,聲音冷得像冰。
“我要用這條腿,換大哥的信任。”
“隻有我廢了,他才會放心把權交出來。”
“那蘇懷遠……”
“處理幹淨。”
錄音戛然而止。
蘇清影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用一條腿,換一個奪權的機會。
順便,把她父親當成了投名狀。
原來如此。
回到宴會廳時,蘇清影覺得自己像個遊魂。
姚鶴年還在原位。
見她回來,他伸出手,想去牽她。
蘇清影往後退了一步。
動作不大,卻像劃開了一道深淵。
姚鶴年的手懸在半空。
他抬眼。
視線彷彿能洞穿人心,掃過她慘白的臉。
最後,停在她緊緊攥著的手包上。
“去哪了?”
他收回手,語氣冷了幾分。
“透氣。”
蘇清影別過頭,不敢看他的眼。
她怕眼裏的恨意,會瞬間引爆這個火藥桶。
這一路。
車廂裏死一般的沉寂。
姚鶴年閉著眼撚佛珠。
隻是那珠子轉動的頻率,快得讓人心慌。
車剛停穩。
蘇清影剛要推門。
“哢噠。”
落鎖聲。
她猛地回頭,正對上姚鶴年睜開的眼。
那裏麵沒有半點慈悲。
全是黑沉沉的風暴。
“在宴會上見誰了?”
他逼問。
蘇清影咬牙:“沒誰。”
“蘇清影。”
姚鶴年猛地伸手。
他一把掐住她脖子上的項圈。
金屬勒進肉裏,窒息感瞬間襲來。
他把她拽到麵前,鼻尖抵著鼻尖。
“你身上有別人的煙味。”
“劣質煙,姚晉誠的人?”
蘇清影被勒得喘不過氣,眼淚生理性地往外湧。
她也不裝了。
“是又怎麽樣?至少他給了我真相!”
“真相?”
姚鶴年冷笑。
“一段掐頭去尾的錄音?”
蘇清影瞳孔驟縮。
“你怎麽知道……”
“在這個京城,隻要我想知道,就沒有秘密。”
姚鶴年鬆開手,嫌惡地擦了擦指尖。
“你寧願信那個把你賣了的廢物,也不信我?”
“信你?”
蘇清影捂著脖子咳嗽,笑出了眼淚。
“信你是佛子下凡?還是信你那條腿是為了救眾生斷的?”
她猛地抬頭。
“姚鶴年,當初那場車禍,到底是不是你策劃的?”
車廂裏安靜得可怕。
姚鶴年盯著她。
眼神從暴怒,逐漸轉為一種極度的傲慢。
那種冷,像是看透了人心易變後的厭倦。
“是。”
他承認了。
蘇清影腦子裏那根弦,徹底斷了。
還沒等她發作,姚鶴年已經推門下車。
“下來。”
他沒讓人推。
自己操控輪椅,徑直往後院那座佛堂去。
蘇清影被保鏢架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
今晚的佛堂沒點燈。
隻有月光慘白地灑在金身佛像上。
姚鶴年停在蒲團前,背對著她。
“既然腦子不清醒,就在佛祖麵前跪著。”
“跪到想明白了為止。”
“我不跪!”
蘇清影轉身要走。
“砰!”
厚重的木門在她麵前重重合上。
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
“姚鶴年!你這是非法拘禁!”
蘇清影拍著門板大喊。
“你可以報警。”
門外傳來男人冷漠的聲音。
“看看全京城的警察,誰敢來姚家抓人。”
腳步聲遠去。
蘇清影順著門板滑落。
四週一片死寂。
隻有那尊佛像,在黑暗中注視著她。
她從手包裏掏出那支錄音筆。
指甲嵌進肉裏。
這就是她選的盟友。
這就是她以為的依靠。
蘇清影看著佛像,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眼神卻越來越狠。
既然你是魔鬼。
那我就拉著你,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