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產期提前了五天。
淩晨四點十一分。蘇清影被一陣劇烈的墜脹感攥醒,像有人拿鈍鉗子夾住了她的整條脊椎往下拽。
濕的。
她摸了一把身下的床單,手心黏膩溫熱。
“姚鶴年。”
沒喊出聲。嗓子像被人灌了沙子。
身邊那個男人比她還先彈起來。
他的手一直放在她肚子上,沒鬆過。所以羊水破的那一刻,他掌心先感受到了那層微妙的塌陷。
三秒。
這是蘇清影認識他以來,他反應最慢的一次。
姚鶴年抱起她往電梯衝的時候,聲音是穩的。
手是抖的。
“沈漫,啟動預案。產房A區清場。所有人按演練就位。”
單手打電話,另一隻手箍著她的膝彎,指節扣進去就沒鬆。蘇清影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兩層衣服,像擂鼓。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我還沒死呢,你別先嚇死了。”
姚鶴年沒接話。下巴抵在她頭頂,收緊的手臂勒得她肋骨生疼。
軍方醫院產科病區已經不像醫院了。
更像一座堡壘。
每個入口雙重生物識別。走廊裏穿白大褂的“護士”,目光都不對——那是沈漫的人。產房門口站著兩個一米九的保鏢,表情比ICU的呼吸機還冷硬。
姚鶴年換上無菌服的時候,手指夠不著背後的係帶。蘇清影躺在產床上,宮縮間隙還在跟沈漫確認監控畫麵。
他走過來,一把奪走她的耳機。
“你現在的工作是生孩子。別的事情,交給我。”
蘇清影疼得額頭全是汗,瞪了他一眼。
“那你把衣服穿好,別在產房裏露著後背晃。”
姚鶴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敞開的無菌服。沉默兩秒。轉身去找護士幫忙。
耳根是紅的。
上午九點。宮口開到八指。
蘇清影咬著毛巾,指甲陷進姚鶴年手背。五道白印,滲出血絲。他沒縮。連眉頭都沒動。
隻是額頭上的汗比她還多。
“呼吸,跟著我呼吸——”
“你閉嘴——”
主治醫生從瑞士空運來的,團隊六人,全部經過三輪審查。他抬頭瞥了一眼監護儀上的資料,又看了看正在給妻子擦汗、手背全是血痕的姚鶴年。
家屬比產婦還緊張。頭一回見。
九點零三分。
後勤通道的監控捕捉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持軍方特聘專家證刷卡進入產科樓層。
麵部識別匹配度97%——江知予。
但真正的江知予此刻正坐在產房外等候區,被沈漫看著。手裏攥著那串被取出晶片的檀木佛珠,一顆一顆地撚。
那個“江知予”是江亦凝。
她整了容。不是全臉複製,隻是動了顴骨和下頜角幾個關鍵特征點。足以騙過普通係統。
騙不過姚鶴年提前部署的軍方級虹膜掃描。
警報沒響。
因為蘇清影下過命令——放她進來。讓她走到最深處。
江亦凝拿著偽造的專家證通過了兩道門禁。第三道門前停了一步。
產房。
門縫裏傳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那是蘇清影的聲音。
江亦凝深吸一口氣。推門。
裏麵的光刺眼。
蘇清影正在經曆最後的陣痛。汗水濕透了病號服,牙齒咬著毛巾,指甲嵌進姚鶴年手背。
姚鶴年一手被她攥著,另一隻手在她背後輕拍。
嘴上說著“快了快了”,眼角餘光死死鎖著門口那道被推開的縫隙。
江亦凝進來了。
推著一台“標準配置”的新生兒檢查台。台麵下方暗格裏,藏著腦電采集裝置。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產房。蘇清影在產床上,姚鶴年在旁邊。一切正常。
她走到新生兒台前,開始“除錯裝置”。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操作。
十點零三分。
哭聲劃破產房。
六斤七兩。男孩。嗓門大得震耳朵。
護士將嬰兒放上檢查台做常規處理。江亦凝的手已經伸向暗格裏的電極貼片。
六十秒倒計時。
她的指尖距離嬰兒額頭三厘米。
“夠了。”
一隻手從側麵伸出來。精準鉗住了江亦凝的手腕。
江知予站在她身後。
真正的江知予。
手裏一支預充式鎮靜劑。
“姨姨。”聲音很輕。
“遊戲結束了。”
江亦凝掙紮的瞬間,沈漫帶人破門。四把槍指過去。走廊裏經偵人員同時控製了她的兩名助手,從裝置暗格中取出完整的腦電采集係統封存。
江亦凝被按在地上。她扭頭,看向產床方向。
蘇清影剛生產完,虛弱地靠在姚鶴年懷裏。男人一手護著她的頭,一手擋在嬰兒前麵。
眼神能凍死人。
江亦凝笑了。笑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尖銳刺耳。
“蘇清影……你以為贏了?你父親的實驗——那個孩子的基因裏——”
“帶走。”
姚鶴年的聲音從角落裏響起。平靜得不像剛當了父親的人。
門關上。
產房安靜了。
嬰兒被裹好,放在蘇清影胸口。小手攥著她病號服的領口,攥得很緊。
蘇清影低頭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姚鶴年坐在床沿。一隻手環著她的肩,另一隻手碰了碰嬰兒的臉頰。指頭還在抖。
“他長得像你。”蘇清影嗓子啞得不成樣。
“鼻子像我。眼睛像你。”
姚鶴年俯身。鼻尖蹭了蹭那團軟乎乎的胎發。
“你好。小怪物。”
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我是你爹。那個差點瘋了的爹。”
產房門外。江知予站在玻璃窗後麵。
沈漫遞過來一杯熱水。
“你剛才進去,沒跟任何人報備。”語氣複雜。“江亦凝手裏要是有刀,你就死了。”
江知予接過杯子。暖了暖手。
“我知道。”
她看著玻璃窗裏蘇清影疲憊的笑臉,和姚鶴年笨手笨腳碰嬰兒卻不敢用力的模樣。
“但那是我姐姐的孩子。”
喝了一口水。
“有些事,不叫犧牲。叫自己想做。”
深夜。
病房裏隻開了一盞小夜燈。嬰兒睡在旁邊的嬰兒床裏。姚鶴年沒睡。他坐在折疊椅上,一隻手握著蘇清影的手,另一隻手搭在嬰兒床欄杆上。
蘇清影半夢半醒間感覺到他的手在抖。睜開眼。
“怎麽了?”
“沒事。”悶在黑暗裏。
停了很久。
“就是覺得不真實。”
又停了一下。
“我以前以為自己這輩子註定孤身一人。怪物不配有家。”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手背。
“但你給了我一個。”
蘇清影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姚鶴年。”
“嗯。”
“你以後再說自己是怪物,我就讓你兒子管你叫u0027怪物爸爸u0027。”
“……你敢。”
“你試試。”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然後是一個落在指尖的吻。
手機亮了。
沈漫的加密訊息。隻有一行字:
【江亦凝在押送途中咬破藏在假牙裏的膠囊。沒死,洗胃搶救中。但她清醒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問問蘇清影,她父親最後那組實驗編號是什麽。那個孩子身上的東西,刪不掉。”】
蘇清影握著手機。
低頭看了看嬰兒床裏安睡的小臉。
那張臉皺巴巴的,醜得要命。
但她忽然覺得,這是她見過最好看的東西。
“不管你身上有什麽。”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隻攥成拳頭的小手。
“媽媽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