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張桂蘭哽咽著講述難言的往事、淚水掛滿臉龐,趙秀雲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到她手裡。
「大哥、大嫂,學民他出院後真是走火入魔了,和我形同陌路,冇有一點兒夫妻的感情,這樣的日子不知哪天是個頭,嗚嗚……」張桂蘭邊擦拭眼淚邊低聲抽泣,「我實在過不下去了!」
趙秀雲一把拉住她的手:「桂蘭,這個家多虧你裡裡外外打理,才維繫到今天,要不,早讓學民折騰散啦,哥嫂知道你日子過得苦,受了很多委屈,打心眼裡感謝你!」
「弟妹,我再做做學民的工作,該吃藥就吃藥,該改錯就冇錯,讓他和你好好過日子。」姚學庭帶著一臉歉疚猛地吸了口煙,「也請你看在老人和孩子的份上,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好妹妹,畢竟你和學民是十多年的夫妻,還有一雙乖巧的兒女,過去在外人看來多幸福呀,咱不能遇到這暫時的困難就放棄希望,失去對生活的信心。」趙秀雲說著說著也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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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蘭麵對兩人發自內心的懇求,實在於心不忍再回絕他們,便擦了把眼淚:「大哥大嫂,我答應你們,和學民過下去……」
這時,姚永忠兄妹仨帶著小娟、小光從外麵回到家中,趙秀雲張羅孩子們:「在哪兒玩的,弄得像小花貓似的,永忠、劍忠快去幫著洗洗,我去給你們做飯吃。」
幾天過後,刺目的陽光斜斜照進位藥廠家屬院,張桂蘭攥著趙秀雲上次塞給她的五斤糧票,在筒子樓拐角處停住了腳步。
三樓傳來女兒小芳斷斷續續的哭泣聲,混著姚學民沙啞的嗬斥:「這道題明明該用減法!」
「可老師說...」女兒怯生生的辯解被拍桌聲打斷,搪瓷缸子哐當掉在地上。
張桂蘭衝進門時,看見丈夫正把女兒的算術本按在斑駁的牆麵上,鉛筆尖在「9-3=6」的算式旁戳出密密麻麻的黑點。
「你自己數!」姚學民抓起窗台上的藥瓶,倒出三粒白色藥片扔進嘴裡,「九粒藥減掉三粒是不是六粒?」
玻璃瓶在陽光下折射出扭曲的光斑,映得他眼白泛青,小芳蜷縮在牆角,作業本上的淚漬暈花了鉛筆字跡。
張桂蘭把女兒護在身後時,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薄荷腦味道——那是藥廠車間常年不散的消毒劑氣息,此刻卻混著某種焦躁的灼熱。
姚學民突然抓住她手腕:「桂蘭你評評理,九減三是不是六?」他指尖的力道大得驚人,腕骨傳來陣陣刺痛。
張桂蘭並冇搭理姚學民,而是掙脫鉗製,十分心疼地抱緊女兒,撫慰她受到驚嚇的幼小心靈。
初冬時節,張桂蘭已經穿上了壓箱底的灰布夾襖,她站在五鬥櫃前,數著白色藥片的手微微發抖,玻璃藥瓶在晨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三十四、三十五...」,藥片落在搪瓷碗底發出細碎的響動,這聲音突然被身後粗重的呼吸打斷。
張桂蘭一轉身,正對上姚學民充血的眼睛,他半披著藍色中山裝,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門框,喉結上下滾動:「你又往飯裡摻藥?」
「醫生說這氯丙嗪……」張桂蘭話冇說完,搪瓷碗就被掀翻在地,白色藥片蹦跳著滾進床底,像一群倉皇逃竄的幽靈。
姚學民踉蹌著後退,後腰撞上縫紉機檯麵,震得頂針盒嘩啦作響。
又過幾天,製藥廠更衣室裡飄著來蘇水的氣味,張桂蘭把工作服套上頭時,隱約聽見隔壁女工壓低的嗤笑,「昨兒個供銷社門口,她男人高舉黑布傘追著劉技術員喊抓姦,傘骨都戳到人家鼻樑了……」
隨著關鐵皮櫃的響聲,張桂蘭透過窗外發現姚學民腋下夾了一把黑布傘,正在霧靄中直勾勾盯著往來女工的小腿。
「小張!三車間領原料!」班長的吆喝驚得張桂蘭手一抖,鋁飯盒咣噹掉在地上,彎腰去撿時,後頸突然襲來一陣涼意。
張桂蘭僵著脖子回頭,姚學民正把滴水的黑傘支在她工位上方,傘尖在水泥地麵洇出深色水痕。
「要下雨了。」他咧開嘴,露出被藥片染黃的牙齒,手指神經質地揪著傘柄流蘇,「你跟機修班的老王說話,說了三分四十七秒。」
車間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張桂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混在壓片機的轟鳴裡,汗珠順著脊樑滑進腰帶。
她伸手去拽傘柄,姚學民卻突然轉動傘麵,傘骨上的雨水甩了旁邊女工滿臉。
「耍流氓啊!」尖叫聲中,姚學民被聞聲趕來的保衛科乾事架住胳膊。
他掙紮時露出腰間捆著的麻繩,那是張桂蘭昨天新搓的晾衣繩。
保衛乾事掰開他緊攥的手掌,裡麵掉出個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密密麻麻記著張桂蘭每天幾點下班、和誰說過話、在食堂打了什麼菜。
嘈雜的職工醫院走廊飄著熬中藥的苦味,裡麵傳來姚學民嘶啞的叫喊:「我冇病!是他們要害我!」
張桂蘭往他手裡塞了那個鋁飯盒,揭開蓋是早上新蒸的白麪饅頭,這會兒已經涼得發硬。
診室門吱呀開了,穿白大褂的張大夫扶了扶眼鏡:「氯丙嗪加到每日八片了,再犯病還得送精神病院。」
張桂蘭倚著牆慢慢滑坐在地,藍布褲膝蓋處磨得發白,她懷裡抱著姚學民發病時扯爛的棉襖,露出的棉絮像傷口翻卷的皮肉。
張桂蘭從醫院回來在公共水房洗被單,肥皂泡混著血水在水泥槽裡打轉,那是姚學民半夜撕日曆劃破手染的。
廣播喇叭裡正播放《喜洋洋》,隔壁劉嬸探頭說了句:「桂蘭,廠辦通知領困難補助。」
張桂蘭冇抬頭,手指在冷水裡泡得通紅,她忽然想起結婚那年,姚學民蹬著二八自行車帶她逛廟會,車把上拴的紅綢帶在風裡飄得像團火。
次日,張桂蘭站在立櫃鏡前梳頭時,發現鏡框裂縫裡嵌著半片氯丙嗪。
鏡中映出床上蜷縮的身影,姚學民又在嘟囔「有人偷換我的鞋」。
張桂蘭看了眼床頭掛的結婚照,照片裡姚學民中山裝口袋別著兩支鋼筆,如今那支英雄牌鋼筆正插在她自己工裝的上兜。
她拎起人造革提包,聽見身後傳來窸窣響動——姚學民不知何時醒了,正用指甲摳著牆上的獎狀,那是他八年前評先進工作者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