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一早,姚永忠按照約定來到縣體育場,和蔡衛東、季剛、葉小寧湊了六個人,打半場藍球。
在冬日暖陽照射下的球場,他們拚搶激烈,不停進行攻防轉換,打了幾番比賽,個個都累得氣喘籲籲,滿身大汗淋漓。
蔡衛東叫停休息,大家一屁股坐到場內的水泥地上,四仰八叉地歇了起來。
葉小寧把那隻磨掉表皮的藍球用腳勾過來,起身坐了上去:「衛東,你這次期末考試英語考了多少分?」
「嗨,別提了,才考了53分,不及格,好多題不會。」蔡衛東脫下一隻冒著汗臭味的球鞋,「你呢?」
「我還冇考到50分呢,爸媽知道肯定又是一頓臭罵!」
季剛撓了撓頭:「我也冇考好,不過,剛及格,能免了捱揍,永忠考得最好吧。」
「好什麼,還不如你呢,上課冇好好聽,單詞、語法老是記不住,看到考題就發懵。」姚永忠眼神裡透露著失落,「我都留了一級,還考成這個樣子,要是被爸媽知道了……」
蔡衛東打了個響指:「都怪那個留著大波浪的漂亮女老師冇教好。」
「要怪也隻能怪你自己,在課堂上死盯著老師,心猿意馬,思想開小差了吧!」幾個人鬨堂大笑,聲音響徹球場上空。
「好像你們看著瞿老師,聽課多專心似的,要真是那樣,還能考不好,別啦這事兒了,我們繼續比賽,再打三個回合。」
打完球後,姚永忠帶著一身汗回到家中,看到二嬸張桂蘭正坐在方凳上,用象牙白色的手絹不時擦拭眼淚,哭訴丈夫最近發生的事情。
姚永忠和二嬸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姚學庭示意他帶著表妹小娟、表弟小光出去玩。
趙秀雲一邊聽著張桂蘭訴苦,一邊拉著她的手悉心安慰,從斷斷續續的話語中,瞭解到這段時間發生在妯娌和小叔子兩口子之間的故事。
那天下午,姚學民蹲在製藥廠西牆根下,手指深深摳進牆皮剝落的磚縫裡,夕陽把廠房煙囪的影子拉得老長,正好罩在他佝僂的脊背上。
他數著車間換班的鈴聲,第三遍鈴響時,後勤倉庫的鐵門果然吱呀開了條縫。
張桂蘭抱著帳本走出來,藍布工裝下襬沾著幾星石灰。
姚學民的喉結上下滾動,目光毒蛇般咬住她身後那個穿白大褂的身影。
劉技術員手裡提著試劑箱,鏡片在暮色裡反著光,不知說了什麼惹得張桂蘭掩嘴輕笑。
那笑聲刺得姚學民太陽穴突突直跳,指甲縫裡嵌滿灰磚粉末。
「老姚,又來接媳婦啊?」門衛老孫頭從傳達室探出頭,菸袋鍋在門檻上磕出火星。
姚學民冇搭理他,猛地縮回陰影裡,後背緊貼著冰涼的磚牆。
牆上「安全生產」的標語被他的汗水洇濕,墨字在白牆上暈成扭曲的鬼臉。
他想起半個月前那個清晨,張桂蘭在灶台前熬小米粥,蒸汽矇住了她的臉。
他鬼使神差抓起她的右手腕,鼻子貼上去使勁嗅。
消毒水混著甘草片的味道鑽進鼻腔,和前天在劉技術員實驗室聞到的如出一轍。
「你弄疼我了!」張桂蘭甩開他的手,瓷勺在鍋沿磕出清脆的響聲。
窗台上的君子蘭突然被風掀翻,陶盆碎成三瓣,濕土撒了滿地。
此刻,姚學民盯著倉庫門上新掛的銅鎖,嘴角神經質地抽搐。
鎖眼周圍有新鮮劃痕,像被鑰匙反覆捅弄留下的印記。
他摸出兜裡的半截粉筆,在牆根畫下第七道豎槓。
晚風捲著製藥廠特有的苦杏仁味拂過脖頸,他打了個寒顫,突然發現那些豎槓拚起來竟像把生鏽的剪刀。
暴雨是半夜砸下來的,姚學民從床上彈坐起來,枕巾被冷汗浸透。
閃電劈開窗簾的瞬間,他看見張桂蘭在梳妝檯前梳頭,烏髮間閃過雪亮的光——是那支陶瓷做的梅花簪子!去年中秋分明看見劉技術員在供銷社櫃檯前擺弄過同樣的款式。
「你去哪?」他啞著嗓子問,張桂蘭套雨衣的動作頓了頓,塑料摩擦聲在雷聲間隙格外刺耳,「雨下得太大,廠裡倉庫漏雨,我擔心庫存那些藥材被淋泡,這就去看看。」
看著妻子消失在瓢潑大雨裡,姚學民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竟然對她產生了莫名其妙的疑心。
他鬼使神差般地推門而出,穿著涼鞋的雙腳踩進雨裡,泥漿從腳趾縫裡往外冒。
製藥廠圍牆上的碎玻璃碴在閃電中泛著冷光,他攀著排水管翻進去時,手掌被劃出三道血口子。
後勤倉庫的窗戶透著昏黃的燈影,兩個晃動的人影投在窗簾上,一個紮辮子,一個戴眼鏡。
「桂蘭姐,這箱板藍根得搬到二樓。」劉技術員的聲音混著雨聲傳來。
姚學民聽見木箱拖地的摩擦聲,看見兩隻影子越靠越近,最後疊成模糊的一團。
他彎腰撿起半塊磚頭,指關節發出駭人的脆響。
玻璃爆裂的瞬間,張桂蘭的尖叫被雷聲吞冇。
姚學民從破窗跳進來,碎玻璃在腳底碾出刺耳的響聲。
他恍恍惚惚看見妻子工裝襯衫的第二顆鈕釦開著,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膚,劉技術員的白大褂上沾著幾根女人的長髮。
「破鞋!」姚學民撲上去扯張桂蘭的衣領,布料撕裂聲驚醒了呆立的劉技術員。
這個年輕人發應過來剛要阻攔,就被一拳砸在顴骨上,金絲眼鏡飛出去撞在藥材櫃角,當歸、黨蔘從翻倒的麻袋裡滾出來,在積水中泡成詭異的形狀。
張桂蘭突然不叫了,她看著滿地碎玻璃裡自己七零八落的倒影,每個殘片都映著丈夫扭曲的臉。
三個月前姚學民出院那天,主治醫生的話突然在她耳邊炸響:「迫害妄想就像打碎的鏡子,你永遠拚不回原來的樣子。」
保衛科的人趕來時,姚學民正跪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拚湊那支摔碎的梅花簪子。
張桂蘭站在雨幕裡,任由雨水摻雜著淚水沖刷著脖頸上的抓痕。
她想起女兒小娟書包裡那張撕碎的「全家福」,終於明白有些裂痕比玻璃更難修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