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著碗裡望著鍋裡,衛淩硯哪來的膽子?他憑什麼認為沈鶴鳴會癡迷於他?就因為那張臉嗎?蘇清懷著難以言說的愉悅心情走上前,輕輕戳了戳沈池的脊背。
沈池身體一僵,心裡劃過的不是竊喜,反而是害怕被衛淩硯發現的心虛。
蘇清很少對他做這種親昵的舉動,今天怎麼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清卻揚了揚下巴,讓他向前看。
沈池轉頭的瞬間,心臟猛地一沉。
隻見六叔坐在他的座位上,臉色陰得像要下雨,左右賓客都被這低氣壓包裹著,連舉杯的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
幾個相熟的同齡人探頭探腦地朝他張望,眼神古怪,似憐憫,又似在看一場笑話。
出事了!
沈池連忙走過去。
沈鶴鳴唇角噙著笑,麵色溫和,眼底卻冷得像冰,即便坐著也散發出迫人的氣場。
聽見腳步聲,他撩起眼皮輕輕一瞥,看見侄兒逆著光走過來,形貌十分模糊,那輪廓,那髮型,那臉部的某些線條,再加上標誌性的一副金絲眼鏡,與自己竟有九分相似。
腦海中浮現出衛淩硯看清自己麵容時的震驚眼神,以及那句冇說完的解釋。
我以為你是……
是什麼?
是沈池?
原來如此。
沈池扮成自己站在舞台下方,像個視察的領導,而自己在昏暗中坐上了沈池的位置。
沈鶴鳴以為衛淩硯膽大包天,頂著侄兒男友的名頭勾引叔叔,而且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甚至以為衛淩硯腦子有問題,一點兒也不考慮今後如何在華國立足。
這樣的疑惑,在看見沈池的一瞬間卻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沈鶴鳴盯著侄兒,眸光晦闇莫測。
沈池緊張不安地問道,“六叔,怎麼了?誰惹您生氣了?”
沈鶴鳴盯著他的臉,意味不明地問,“怎麼戴著我的眼鏡?”
沈池僵笑著說道,“忽然心血來潮,想要看看你的眼鏡是多少度。
六叔,我跟你像不像?剛纔在後台,有一個導演把我認成你了,嘿嘿嘿。
”
傻小子,什麼時候了你還笑?你六叔快氣炸了!坐在同桌的一個年輕男子與沈池玩得好,偷覷了一眼沈鶴鳴的臉色,小聲說道,“你男朋友剛纔勾——”
然而這句話還冇說完便被沈鶴鳴一個冰冷的眼神凍住。
沈池偏頭看向年輕男子,正想問我男朋友怎麼了,卻聽六叔語氣和緩地說道,“冇什麼,剛纔衛淩硯把你認成了我,把我認成了你。
”
他摘掉沈池戴在臉上的金絲眼鏡,瞥了蘇清一眼,徐徐說道,“小小誤會,希望不要擾了各位雅興。
我提一杯,你們隨意。
”
他指尖輕釦桌麵。
被那一眼看得心驚肉跳的蘇清連忙走上前,拿了一個乾淨的空杯,倒滿紅酒。
沈鶴鳴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桌上的另外八人手忙腳亂地拿起自己的酒杯,迫不及待地跟著一口喝光。
沈鶴鳴親自作陪,他們哪裡敢隨意?
坐得遠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覺得自己臉上有光,坐得近的稍微一想也就明白過來。
剛纔那個小模特原來是認錯人了。
這也難怪。
誰讓沈池忽然戴上這副標誌性的眼鏡,又站在那麼黑黢黢的地方,身邊還跟著沈鶴鳴的助理。
好死不死,沈鶴鳴又走過來,占了沈池的座位。
冇仔細看的話,的確會把他們叔侄倆弄混。
人家摸自己男朋友的大腿,有什麼錯?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
想到那小模特用紙巾捂著蒼白的嘴唇狼狽逃走的樣子,眾人紛紛同情起來。
大庭廣眾之下,無端被沈鶴鳴這種大佬敲打一頓,也不知道他的心臟受不受得了。
沈池撓頭問道,“六叔,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衛淩硯呢?”
沈鶴鳴活到三十多歲,竟是頭一次發現自己還有“臉皮”這種東西。
想到自己夾槍帶棒說的那些話,他微覺尷尬,用指尖捏著那副眼鏡,避重就輕地說道:“他可能去洗手間了,你給他打個電話問問吧。
我還有事,先走了。
”
他謙和地笑著,站起來頷首說道,“各位,我失陪了。
今晚若是有哪裡招待不週,還請多多包涵。
”
眾人紛紛起身說道:“沈總哪裡話。
”
“今晚的節目很精彩。
”
“沈總,恭喜,光隙再一次書寫了科技史的神話。
”
“沈總您忙。
”
沈鶴鳴繫上西裝外套的鈕釦,擺了擺手,步履從容而又優雅。
轉過身,背對眾人,他溫和的笑容已經消失在昏暗光影裡。
蘇清連忙跟上,心裡思緒翻湧。
剛纔衛淩硯鬨那一出真是誤會嗎?或許是以己度人,他總覺得沈池隻是衛淩硯接近沈鶴鳴的一塊跳板而已。
但衛淩硯總不至於蠢到那種地步,明目張膽地去摸沈鶴鳴大腿吧?這與摸老虎屁股有什麼區彆?
蘇清想了很多,不知不覺就跟隨沈鶴鳴走出了宴會廳,來到外麵長廊。
“給我眼鏡布。
”沈鶴鳴低沉的聲音傳來。
蘇清猛然回神,這才摸出衣兜裡的眼鏡盒,取出眼鏡布。
沈鶴鳴接過,仔細擦拭著鏡片,原本溫和的嗓音此刻竟然不帶絲毫溫度,“再把我的貼身物品交給彆人,你就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
蘇清是從西部偏遠省份調入總部的,一路走來很不容易。
然而現在,僅僅因為一副眼鏡,他為之付出的一切,所經曆的辛勞,都被沈鶴鳴親口否定。
憑什麼衛淩硯犯了錯,責任和後果卻要我來承擔?
蘇清差點被強烈的怨憤擊碎臉上的麵具。
但他忍住了。
在短暫的怔愣過後,他露出一些恰到好處的羞愧,臉色蒼白地說道,“抱歉沈總,是我失職了。
謝謝您給我第二次機會。
”
冇有多餘的話,沈鶴鳴攤開掌心。
蘇清把眼鏡盒遞過去。
他知道,沈鶴鳴以後不會再把私人物品交給自己保管。
失去頂頭上司的信任,這對他的職業生涯來說無異於天崩開局。
腦子嗡嗡作響,模糊中聽見沈鶴鳴緩緩離開的腳步聲。
蘇清不敢再跟,隻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衛淩硯站在洗手間外麵,倚靠著拐角處的一根承重柱,思緒的洪流在腦海中奔騰。
那個瘋狂的計劃若是成功了,他能獲得沈鶴鳴的愧疚。
愧疚是摧毀刻板印象的破冰錘,在它的猛力敲擊之下,大量好感會從冰層裡湧出來。
可若是失敗了呢?
衛淩硯不得不考慮這個可能性。
他嘴裡叼著一根香菸,手中拿著一個打火機,不時抬頭瞥一眼。
頭頂安裝著一個消防報警器,隻要把煙點燃,抽上幾口,整棟樓都會響起尖銳的警鈴。
見證過剛纔那一幕的人聽見鈴聲會迅速從這棟樓裡清空,包括沈鶴鳴。
用這種方式逃避難堪,真的很瘋狂。
但衛淩硯的腦子裡時不時就會蹦出來比這更瘋狂的念頭。
他用牙齒反覆咬著綿軟的過濾嘴,修長好看的眉毛擰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沈鶴鳴一眼就看見了倚靠在柱子上發呆的年輕人。
他叼在嘴裡的那根香菸正上上下下地顫著。
啃咬某種東西能適當地排解焦慮,沈鶴鳴能夠猜到衛淩硯現在是個什麼心情。
那點微妙的尷尬感又浮上心頭,他緩步走過去,低聲說道:“怎麼了?闖了禍就想拉著世界一起毀滅?”
衛淩硯猛地抬眸,表情呈現出一片空白,叼在嘴上的香菸狠狠一顫,然後僵滯。
沈鶴鳴看了看正上方的煙霧報警器,表情玩味。
衛淩硯的心思被戳破,強烈的羞恥感湧上來。
他是個模特,懂得如何在鏡頭前隱藏或是展露自己的情緒。
他不想臉紅露怯的時候,這張臉便會冷硬得像冰塊。
然而他此刻麵對的不是旁人,是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的沈鶴鳴。
他以為自己的表情無懈可擊,但在沈鶴鳴眼裡,他蒼白的嘴唇,挺翹的鼻尖,圓潤的耳垂,急促滾動的喉結,這些敏感的性感的部位正快速染上紅潮,像是一顆表皮太薄的果子,裡麵的果肉無論是甜、是酸、是苦……嘗都不用嘗,看一眼就能品出來。
現在這顆果子一定酸澀得厲害。
真是可憐……
沈鶴鳴慢慢挑高眉梢,低聲問道,“你有冇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
剛纔那個誤會現在就可以解釋清楚,他站在這裡聽。
說什麼?解釋剛纔的誤會嗎?衛淩硯選擇拒絕。
他不會解釋任何一句話。
他要讓沈鶴鳴一直保持愧疚的心理。
如果愧疚冇有了,他們的關係如何更進一步?
衛淩硯摘掉香菸,張了張紅得過分的薄唇,卻隻說出一句極低的“對不起”。
我已經道歉了,這樣可以放過我了嗎?
他轉過身走進洗手間,把自己關在了某個隔間裡。
沈鶴鳴也走進去,解決了生理問題,在鏡子前搓手的時候,他側過頭看著那個遲遲不敢開啟的隔間門,不由搖頭失笑。
要麼罰自己站,要麼關自己禁閉,原以為是個精於算計的狐狸,冇想到是個老實人,脾氣還好得過分。
眾目睽睽之下受了那麼大的委屈,竟然都默默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