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皇宮。
禦書房內燭影幢幢,太監宮女低著頭,走路沒有半點聲息,給在書桌上閉目思索,緊皺著眉頭的李景安換了杯熱茶。
李景遇思緒難寧,擔憂弟弟一家都安危,擔憂他的長女。
可他終究還是沒有派人下旨,將李明達召回,倒不是不想違背李明達的意願,是他還沒想好怎麽麵對那麽淩厲目光。
坤寧宮的檀香味一向很濃,皇後麵目慈和,似乎外界的風雲都無法影響在這巨大白玉佛像前虔誠祈禱的信女。
坤寧宮的燭光沒有禦書房那般明亮,直接將黑夜照成白晝,反而有些昏暗,整個齋房隻點了一出燭火,就點在佛前。
皇後處在昏暗處,一下一下地撥著佛珠,這個房間就隻有玉珠子互相碰撞敲擊的聲音。
“去吧。”
不知道皇後是在與誰說話。
她手中的佛珠斷了,瞬間灑落,玉珠滾向更黑更幽深的地方。
皇後似乎並不在乎,望著高大的玉佛,再度合上了眼。
終究是對不住了。
她又是做了一件正確的事吧,父親大人。
醴陵崔家,獨坐高樓的白須家主,望著空中的皎皎明月,不知道在想什麽。
在想他那個不是很聽話的女兒?在想她為什麽終於做出來一個正確的決定?
“夫人,她還是像你的,雖然有點心慈手軟,但到了關鍵時刻,是不怕霸道殺人了。”
“要不是她是你生的,這不聽話的棋子,我早就應該棄了。”
他在自言自語,沒有人回應他,桌子上是來自上京的密信,他的嫡長女對他提出的請求。
蘇南城中不知何時一棵古樹拔地而起,就長在白狐娘娘廟中,還肆無忌憚地衝破了屋頂,將每一條枝葉都沐浴在血紅的月色之中。
白狐娘娘畫好一張美人麵,正在描著眉,聽到仙城中傳來的龍吼,沒有放下手中的眉筆,繼續細細地描摹著另一條眉頭。
“果然是沒長過腦子,都不掂量掂量自己幾分分量。”
“那女人是好對付的,當年你就不會死在她手上了。”
白狐娘娘精心繪製的芙蓉麵突然裂開,就像塗上的油彩因為太幹了而裂開。
露出腐爛的皮肉和森森白骨,白狐娘娘望著鏡子中的自己,笑了笑,麵上的裂痕越來越大。
“爛柯,時間會腐朽一切,終究還是你更勝一籌。”
這是他們最後的狂歡,萬年前已經落幕的一切,要在如今纔算迎來真正的結局。
這結局還有意義嗎?滄海桑田,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她不屬於這個時代。
敲響那座鍾?再來一次?
高樓之外的綠衣女鬼似乎沒有神智,隻是機械化地阻止所有人靠近這高樓,或者說是阻止所有人敲響那高懸在高樓頂部的青銅鍾。
她自己似乎也被約束住,進入不了這高樓。
明明她可以隨手一掌將那幾人化作冰雕,可為什麽看見那個眼神空洞的姑娘時,她遲疑了。
後來,也最終沒有阻止他們進入這高樓。
她是認識他們嗎?或者說,她是認識那個瞎眼姑娘嗎?
綠衣女鬼流動的眼瞳瞬間又凝成堅冰,千萬年不化的堅冰,沒有半分神采。
白狐娘娘輕撫麵上的裂紋,將之勉強癒合,一步一步,淩空而行,她要去曲澤城,那懸在蘇南城上空的那座仙城,與還“活”著的故人敘敘舊。
白狐娘孃的速度非常快,隻留下白色的虛影,可她又步履從容,似乎一點也不著急。
蘇南城周圍其他幾團氣體洶湧了一下。
白狐娘娘笑得猖狂,“哈哈哈哈,你們死了也不安生,誰能想到‘活下來’的是我?”
“哈哈哈,可笑。”
站在仙城大門口,白狐娘娘輕撫城門,“瞧,我就說你是世上最厲害的機括師,萬年都過去了,所有人都死了,隻有這座仙城好好好地在這裏。”
她輕輕推開城門,望見裏麵遍地都斷壁殘垣,七零八落的屍體,飛來飛去的鬼臉,閃著光,仍在守在舊主身旁的寶具。
白狐娘娘有感而發,輕輕彈了彈一把並不順眼的劍,“果然器物要比人、比妖都要長久。”
她打量著腳下那張熟悉的臉,“你不還是死了,當時處處看我不順眼,總是說我壞話,還拿劍指著我,現在還不是隻能看著我……”
淩空的白狐娘娘看著那無法給出她半點回應的屍體,喪失了興趣。
她似乎也做不了什麽,人都已經死了,不是她殺的,如今又有什麽意思呢?
她倒是覺得爛柯說的話不對了,他說,隻要活得長,你所有的強敵都會白發蒼蒼,如果到時候還打不贏,可以熬死他們,最後掘了他們都墳,偷了他們的至寶。
可死都死了,我輩修仙之人,早知曉,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再度輪轉,也不是那個人了。
生命是單執行緒的,河水可以逆流,山峰可以倒轉,可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死去的魂靈會散出靈氣,剩餘的部分會被碎成無數的小塊,聚集在歸墟之地,被攪在一起,重新撐船出發,成為新的個體。
死了,再報複又有什麽意思呢?
不然爛柯怎麽會選擇拚命呢?他可以踐行將人熬死的話,將一切都熬死。
白狐娘娘走近幾步,看了那身上冒著凜冽寒氣的龍,“還活著嗎?”
沒有回應。
白狐娘娘走近了一些,看見龍空洞的眼神,意識到它已經死了,之前的纏鬥是想要敲響那鍾的殘唸的作祟。
那女人還活著吧?
白狐娘娘再度留下虛影,往絳雲樓趕去,越往那走,雪花下得越大,溫度越低。
綠衣女子也察覺到有人在靠近,與白狐娘娘對峙著。
“流景,能聊聊嗎?”
綠衣女子眼中的寒冰沒有絲毫融化的跡象,望向白狐娘娘眼中全是空洞死寂。
她沒有理會白狐娘孃的話,衝上前去,手中一握,寒冰凝成尖槍,直衝白狐娘娘刺去。
白狐娘娘一閃退開,可綠衣女子轉瞬間便出現在白狐娘娘身後,手中握著的尖槍不知何時變成了長劍。
白狐娘娘被刺穿了身體,再度退遠。
刺入她身體的長劍冒著凜冽的寒氣,傷口四周有寒冰在向外蔓延,直要將她凍成冰雕。
白狐娘娘拔出長劍,手中滿是寒霜,身體裏那碩大的空洞中沒有血肉,似乎她隻剩下個空殼。
寒風呼嘯的吹,鬼臉仍在鬼呼狼嚎,她施法想要癒合傷口,可傷口處的寒霜在肆意破壞著,讓傷口始終無法癒合。
終於她還是放棄了,反正這軀殼早已經死了萬年之久,何必再縫縫補補,本來還想以一個好麵目見見故人。
誰曾想,最後真隻有她一個人半死不活了。
風雪在流景身邊聚集,紫色的妖異火焰在狐妖娘娘手中燃燒,一青綠衣衫,一豔紅裙擺,在肅殺的戰場中,不斷接近又推開,膠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