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雨來(七)
天光自高窗斜落,將廚房內浮塵照得纖毫畢現。
岑韞玉那番話如石投靜湖,在眾人心頭盪開層層漣漪。
陸凝香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盯著畫紙上那幾縷自燈籠延伸而下的灰線,又抬頭看向樑上那盞實物燈籠,眼神驟然銳利。
“以燈籠為巢,以魂魄為食……”她低聲重複,忽地轉身,“那它現在應該還寄居在燈籠裡,客棧裡還有多少盞燈籠?”
蕭易水沉吟:“前廳、走廊、客房,少說二三十盞。”
“全部查驗。”陸凝香斬釘截鐵,“若真如岑公子所言,那東西既能寄居一盞,便能寄居第二盞。它此刻很可能就藏在其中某盞燈裡,正看著我們。”
話音落地,廚房內溫度似驟降幾分。
般若合掌誦了句佛號,聲線肅然:“小僧這便去探。”
“且慢。”岑韞玉忽然開口。
眾人看向他。
紅衣少年站在光明與陰影交界處,唇邊噙著溫雅笑意,語氣平淡如常:“那物既善隱匿,尋常探查恐難見效。不如——”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喬鶯:“讓我娘子一試。”
喬鶯正暗自慶幸糊弄過去,聞聲心頭一跳。
不是,怎麼又是我?
她瞪向岑韞玉,眼神裡寫滿控訴,大哥,你就這麼對你未來妻子嗎?
對方卻隻回以無辜淺笑,彷彿在說:能者多勞。
陸凝香眼睛一亮:“對啊,夫人既能窺見殘影,說不定也能感知到那物的存在。”
她不由分說握住喬鶯的手:“這事非你不可,你不用害怕,我們會在一旁護好你。”
喬鶯欲哭無淚。
她哪有什麼感知能力,方纔那些,不過是靠點小天賦還原現場罷了。真要去“感應”什麼妖魔鬼怪,她半點能力也沒有啊。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岑韞玉明顯不想暴露自己,才把她推出去,戲得演下去,她隻得硬著頭皮應下:“我儘力一試。”
一行人離開廚房,回到客棧大堂。
日光漸盛,堂內卻因門窗緊閉而顯昏暗。
數十盞燈籠高低懸掛,紙麵光潔,燭火早熄,在靜止空氣裡靜默垂墜,像一隻隻空洞的眼。
陸凝香環視四周,朗聲道:“掌櫃的,勞煩將客棧所有燈籠取下,集中於此。”
掌櫃早被這一連串變故嚇破了膽,聞言連聲應諾,喚來小二與幫廚,戰戰兢兢地開始摘燈。
不過一盞茶功夫,大堂中央便堆起一座燈籠小山。
白的、紅的、描金的、繪彩的,大小不一,新舊參差,一共三十七盞。
陸凝香抬袖輕揮,一股柔和靈力盪開,將燈籠悉數托起,懸於半空。
“喬姑娘,請。”
喬鶯深吸口氣,走到燈籠陣前。
她其實毫無頭緒。
什麼感知怨靈、探查妖氣,她一概做不到。但眾目睽睽之下,她隻能裝模作樣地閉目凝神,假裝在仔細感應。
時間點滴流逝,堂內寂靜,隻能聽見眾人呼吸聲。
喬鶯掌心沁出冷汗。
不是,邪祟大人,你明明知道我就是個凡人,哪裡有感知妖魔的能力,推我出來演戲好歹給個提示吧。
正焦灼間,腕間忽地一燙。
是紅線引。
那根隱於皮下的紅線微微發熱,似在指引什麼。
她心念微動,循著那股細微感應抬眼望去,目光落向大堂東南角。
那裡懸著一盞極尋常的白紙燈籠,與其他無異,可紅線引的灼熱,卻明確指向它。
喬鶯心臟狂跳。
她不敢確定這是否岑韞玉聽到了她的心聲在暗中操縱,還是紅線引當真對邪物有所感應。
但此刻別無他法,她隻能賭一把。
“那盞。”她伸手指向東南角,聲音盡量平穩,“有些不對勁。”
話音方落,蕭易水已撫琴撥弦。
一道清越音波盪開,直掠向那盞燈籠。音波觸及紙麵的剎那,燈籠表麵竟泛起水紋般漣漪。
隨即,“咯咯咯……”
一陣極輕、極詭異的笑聲自燈籠內傳出。
那笑聲似男似女,似老似少,縹緲幽怨,鑽入耳中便令人頭皮發麻。堂內幾個凡人夥計腿一軟,跌坐在地。
陸凝香眼神驟冷,袖中銀針已滑至指尖。
“果然藏在這兒。”
她叱喝一聲,三枚銀針破空射出,直刺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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