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六點,千早家。
陽木澈站在那扇比公寓門大三倍的玄關前,按下門鈴。穿著深灰色製服的中年女性開門,微微鞠躬後把他引進去。
走廊很長。已經走過無數遍了,但每次還是會被那種安靜壓迫到。每一聲腳步都被厚地毯吞掉,空調的風聲被設計成幾乎不可聞,就連走廊儘頭那扇通往花園的落地窗外,都看不到任何會發出聲響的東西。
書房在二樓。
推開門的時候,千早瑾已經坐在長桌旁了。
她看到陽木澈進來,整個人微微一抖,然後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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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師好。」
「嗯。」陽木澈在她對麵坐下,把包放在一旁。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襯衫搭及膝裙,頭髮用一個簡單的髮夾別在耳後。和平時在家的居家服不太一樣。
不能也不敢評價。
「上次佈置的練習做了嗎?」
「做、做了。」千早瑾從筆記本下麵抽出幾張紙,遞過來的時候手指繃得很直。
陽木澈接過來翻看。
是一篇短篇練習。上次給的題目是「寫一個角色的日常早晨」——不限題材,不限風格,唯一的要求是「讓讀者在三百字以內產生想讀下去的**」。
千早瑾寫的是一個女孩早晨起床的場景。
——鬧鐘響了兩次她才睜開眼。窗簾透進來的光太白了,刺得她把被子蒙上頭。她不想起來,因為起來之後要麵對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就像今天的天氣一樣,無論她喜不喜歡,太陽都會升起來......
陽木澈讀到這裡停了一下。
——她最終還是掀開被子。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和昨天一樣......她刷牙的時候會數,從一數到一百二十。她喜歡這樣做,因為數數的時候不用想別的事......
讀完了,冇有結尾。
或者說,這些字就是結尾——一個無限迴圈的早晨,一個活在時刻表裡的女孩,寫得比她這個年紀的人更加成熟。
陽木澈抬頭看了千早瑾一眼。
她低著頭,手指捏著裙襬的邊緣,指節有點發白。
「你這個角色。」陽木澈把稿紙放下。
千早瑾的肩膀縮了一下。
「她起床的時候數刷牙的次數——這個細節很好。用行為寫心理,比直接說,'她很壓抑'要高明得多。」
千早瑾頭抬了起來。
「但是。」
又低下了。
「開頭這段的視角有問題。你用的是第三人稱,但這句話讀起來太像第一人稱的內心獨白。」陽木澈說著用手指著其中的一句話。
「兩者混在一起會讓讀者齣戲。要麼統一成第一人稱,要麼把這句話改成更客觀的敘述。」
「是......」千早瑾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是這樣嗎......」
「你想一下,如果你是讀者,讀到這裡會怎麼想?」
「......會覺得作者在突然插嘴講話?」
「對,你看,」又用手點了點那句話,「這不是角色在說話,是作者在急著解釋,有點太怕讀者看不懂了。寫作還是要給讀者留有自己思考的空間」
「我、我記住了。」她點了點頭,頭髮隨著動作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陽木澈拿起筆在稿紙上標了幾個地方,推回給她。
「這幾處改一下,下次課的時候交給我。」
「嗯。」
後麵是常規功課的補習:數學、英語......千早瑾要考東大,這些基礎科目的成績必須夠線。她的基礎其實不算差——更準確地說,以她的條件,如果成績還差那才叫奇怪。
教數學的時候千早瑾最安靜。她會把公式一字不差地抄進筆記本,解題步驟寫的工工整整。
「這題換一個條件你還會做嗎?」
「...嗯。我、我試試。」
她寫了幾行,擦掉。又寫,又擦掉。
陽木澈等了幾分鐘,然後拿出筆開始畫。
「你把思路搞反了。」陽木澈在她的草稿紙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圖示,「先找約束條件,再倒推變數。不要一上來就試數字,那是賭博,不是數學。」
千早瑾盯著畫的圖看了幾秒,「哦」了一聲。
「我、我懂了。」
她重新開始寫,這次冇有擦掉。
陽木澈靠回椅背上,趁她算題的空隙環顧了一下書房。
這個房間已經來過上百次了,但每次還是忍不住四處看看:下次寫有關富豪的劇情就直接照這個抄。
書架上的書按顏色排列,這大概是傭人整理的。角落裡有一架三角鋼琴,琴蓋合著,上麵放了一盆白色的花。窗戶對麵就是東京塔,在傍晚的天色裡發著暖黃色的光。
一個很適合拍電影的房間,但卻有點不適合人住,精緻得過頭了。
陽木澈的視線落到千早瑾的筆記本上。她正埋頭算題,劉海遮住了眼睛。筆記本攤開的那一頁寫滿了工整的筆記,但本子的邊緣有小星星。
是她用鉛筆畫的,很小,有五角星、六角星,還有隻是隨手畫的圓圈。
陽木澈老早就注意到了:千早瑾又在他說話的時候在本子邊角畫星星。
「老師。」
千早瑾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做好了。」
陽木澈接過去檢查,全對。
「不錯,這是下麵的題目,然後我給你講一點別的知識。」
又過了四十分鐘,當天的課程結束。千早瑾把筆記本合上,用雙手握著放在膝蓋上,然後站起來微微鞠躬。
「謝謝老師。」
「嗯。」
她一直站在那裡,冇有動。
陽木澈正在收拾包,抬頭看她。
「怎麼了?「
「那個......老師。「千早瑾的聲音又變得結巴了。
「怎麼了?」
她低下頭,手指在筆記本封麵上無意識地摩挲,「我想問......老師覺得......我......寫的東西...怎麼樣?」
陽木澈看著她的頭頂——發旋的位置有一根呆毛翹著,大概是剛纔低頭寫字的時候弄亂的。
「很有潛力。」
千早瑾抬起頭。
「你對節奏的感覺比大部分人好,用細節說話的意識也有了,但還需要大量的練習和閱讀。這些東西冇有捷徑。」
「......嗯。」
「而且——」
他停了一下。
千早瑾盯著陽木澈的眼睛。
「不要為了寫作而寫作,要去觀察、去經歷、去感受那些讓你不舒服的東西。讀書隻是開始。」
說完就後悔了。太像在灌雞湯了,而且對一個社恐少女說「去外麵」簡直就是何不食肉糜?
但千早瑾的表情冇有變化。她隻是點了點頭,很認真地、像是在把這句話刻進腦子裡一樣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穩。
課後照例被傭人送到玄關,千早太太在門口等著,和平時一樣的微笑。
「陽木老師辛苦了,瑾最近情況怎麼樣?」
「進步很大。」陽木澈實話實說,「尤其是寫作方麵,她比同齡人成熟很多。」
千早太太笑得更深了。
「那真是太好了,瑾從國中開始就很喜歡看輕小說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
「喜歡看輕小說」的女兒,被媽媽安排了一個暢銷輕小說作家做家教。
巧合嗎?
「那我先告辭了。」
「慢走。」千早太太在身後說,「路上注意安全。」
陽木澈走到宅邸的鐵門外,回頭看了一眼。
二樓書房的窗戶亮著燈。
窗簾拉著,但有一個角被掀開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