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拉麵回到公寓已經是晚上九點。
清泉柚月坐電車回學校那邊了。分別的時候她在車站檢票口回頭揮手:「前輩早點睡!不許熬夜!」
「你怎麼跟我媽一樣?」
「嘻嘻,如果這是前輩的請求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
「打住。」陽木澈立馬叫停,檢票口的人還是蠻多的,他可不想被當成對著學生妹叫媽媽的變態。
「行了行了,快點走吧。」
「......哦,前輩再見。」
「再見。」
清泉柚月轉身跑進檢票口,步子輕快得像隻兔子,陽木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裡,站了幾秒鐘,然後往回走。
公寓在千代田區的一條安靜的街上,不算市中心,所以月租控製在十五萬日元以內。八十多平的公寓,對一個人來說算很大了。臥室、客廳、廚房、獨立衛浴,一個朝南的陽台,還有一個被夏川晴乃佔領的次臥。
電梯到了四樓。走廊的燈自動亮起,照出乾淨但寡淡的地麵。走到門口,掏鑰匙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隔壁——
門關著,門縫下麵有一線燈光,新鄰居在家。
陽木澈收回視線,開門進屋。
換鞋,開燈,把外套掛到門後的衣架上。冰箱裡翻出一瓶礦泉水,喝了兩口,然後坐到書桌前。
開啟電腦。
手機裡多了一條新的資訊——是編輯田中發的。
「K老師,下個月的作家聚會您考慮參加嗎?編輯部幾個同事還有其他的作家都想見見您本人。」
陽木澈打字回復。
「謝邀,不去。」
田中這個人,已經打過不少交道了。
中年男人,當編輯十幾年了,嗓音沙啞,說話慢條斯理。兩人隻通過手機和郵件聯絡,從冇見過麵。田中對他的稱呼一直是「K老師」,偶爾開玩笑說「聽聲音感覺K老師應該是個很帥的年輕人」——每次說到這裡陽木澈都沉默以對。
不是不想迴應,是冇法迴應。
真實身份對編輯部來說是保密的。出版社那邊知道他的銀行帳戶資訊,但名字用的是一個合法的別名。合同簽署走的也是遠端電子簽,冇有線下見麵的必要。
某種意義上來說,「K老師」隻是一個由文字構成的虛擬人格。冇有長相、冇有年齡。
這樣最好不過了。
陽木澈開啟文件。看了一遍白天寫的東西,改了幾個小地方,然後開始繼續寫第三卷的內容。
寫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千早太太助理的訊息。
「陽木老師,關於明天的課程安排,補充一點:夫人希望您能在常規功課之外,再多增加一些寫作指導的內容。」
「另外:課酬會相應調整。」
陽木澈看著這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千早瑾對寫作感興趣。
這事其實早就察覺到了。最近幾次家教課上,千早瑾的作文越寫越長,從原來勉強湊滿字數的那種應付,變成了有起承轉合、有角色互動、偶爾還能冒出一兩句還不錯的台詞。
上次那篇「我的老師」寫的就很好。
不過冇往心裡去。學生寫作文嘛,總會習慣性地寫自己熟悉的人。老師也是學生最熟悉的大人之一,拿來當素材再正常不過了,至少她冇寫「我的財閥媽媽」。
回覆:「瞭解,我會調整教學內容。」
發完之後,陽木澈往椅背上一靠。
家教這份工作,要追溯起來得回到大二。
第二本書【德川大小姐想讓我告白?】剛出版不久,又火了一陣,但還遠冇到財務自由的地步。學費、房租、生活費這些硬開支加起來,再加上偶爾給夏川家打去的錢,光靠稿費不夠覆蓋。
正好那時候專業課的老師找到他。
「陽木,有個家教的兼職你要不要試試?工資很高的。」
老師說是自己以前的學生,女兒性格內向,想找一個成績好、靠譜、信得過的東大學生當家教。
陽木澈當時隻想著賺錢,連對方是誰都冇細問就答應了。
第一次去千早家,他才知道所謂的「家教」是給一個財閥千金上課。
世田穀區的獨棟宅邸:能看到東京塔的巨大落地窗,走廊裡掛著看不懂的油畫,傭人端著茶走來走去,腳步聲都是輕的。
而作為學生的千早瑾,當時十五歲。
黑色長髮,不敢抬頭,說話結巴。陽木澈跟她打招呼的時候,她整個人縮了一下,抱著筆記本像在抱著救命稻草。
「您、您好......老、老師......」
就這樣教了三年。
每週有三節課,一般安排在工作日晚上或者週末下午。功課、作文、偶爾聊點課外讀物。千早太太開的工資高得離譜——是普通家教的六倍左右,陽木澈一開始還猶豫要不要收這麼多,千早太太隻是笑著說「瑾很少能跟人正常交流,陽木老師能讓她開口說話已經很了不起了」。
三年下來,也算是對千早家有了一些基本瞭解。
千早太太是一個笑起來很好看但讓人不太敢靠近的女性。她做事是很嚴謹的,什麼都安排到位,也都考慮周全,但總讓人覺得這個「周全」是計算出來的。
至於千早瑾本人——
瞭解得反而不多。
社恐、安靜、聽話。剛開始說的最多的句子是「謝謝老師」和「我知道了」,後來就好一點了,說的話也變多了。偶爾在課程間隙會盯著窗外發呆,眼神裡流露出一種和十幾歲的女生不太匹配的神情。
她尤其是喜歡扒著窗簾看窗外,陽木澈離開的時候都發現好幾次了。
當然,這些隻是作為家教老師的粗淺觀察,冇必要也冇興趣深入瞭解學生的內心世界,因為害怕被沉進東京灣。
教課,拿錢。
僅此而已。
——不過話又說回來,千早一家知道他是「K」這件事,陽木澈一直是知道的。
大二剛接這個家教的時候,還冇意識到。後來有一次千早太太在送他出門的時候無意間提到「最近輕小說市場很火熱呢」,瞬間後背發涼。
再後來通過各種蛛絲馬跡確認——千早一家知道他的作家身份。千早家是大財閥,要查一個年輕作家的真實身份,對他們來說大概比查天氣預報還簡單,而且查出來的還不像天氣預報可能會出錯。
但三年來千早太太從冇正麵提過這件事。她隻是笑著讓他教課,笑著付錢,笑著在門口說「陽木老師辛苦了」。
這種「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的狀態——
陽木澈也就開始想想,後來就冇當回事,自己再怎麼說也是受惠的人了,不僅家教給的錢多,而且房子還是千早太太名下的房產,直接低價租給了自己。
總不能是千早太太把他當女兒的童養夫整吧,那真是爆笑如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