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整理到一半,店裡來了幾個客人。兩個女高中生在漫畫區嘰嘰喳喳,一個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在文庫本區蹲著翻書。
清泉柚月去前台招呼客人,陽木澈一個人繼續上架。他把手裡那本舊版的文庫本翻過來——封麵是個藍色頭髮的女生,畫風有點老,但線條乾淨。
「前輩——」清泉柚月從前台走過來,側著頭,悄悄地說:「那邊的大叔在看你的書哦。」
陽木澈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戴帽子的中年男人手裡拿的確實是《東京社畜不會夢到兔女郎上司》的第一卷。
「我也看到了。」
(
「他已經站在那裡看了二十分鐘了。」
「那說明他準備白嫖不買。」
「噗——」清泉柚月捂住嘴,「前輩不能這樣說你的讀者啦。」
「我說的是客觀事實。在書店站著看超過十五分鐘還冇拿去結帳的,百分之八十不會買。」
「那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剩下百分之二十會回家在網上找電子版。」
清泉柚月笑出了聲,趕緊用手按住嘴唇。中年男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掛上職業微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男人擺了擺手,又低頭繼續看。
「你看吧。」陽木澈低聲說。
「你怎麼連自己的讀者都吐槽啊......」
「不是吐槽,是分析。而且這個本身也冇什麼吧,我以前的時候也喜歡去蹭書看的。」
清泉柚月倚在前台的玻璃櫃檯上,雙臂托著下巴,看著陽木澈的側臉。他正往上層書架放書,伸手的時候T恤下襬會稍微帶起來一點。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
「前輩。」
「嗯?」
「你說——你書裡麵那兩個女主角,你打算最後讓誰贏?」
「這個屬於核心劇透,我不能說。」
「我又不會告訴別人。」
「那也不行。」
「那我要狠狠地討厭前輩一分鐘。」
說完,清泉柚月就回到了前台。
店裡安靜下來。那箇中年男人終於把書放回了書架上,空著手走出了店門。風鈴響了一聲。
不一會,陽木澈也整理完了書架,然後走到前台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夏川晴乃的訊息還冇回——不對,中午回過了。他翻了一下,發現又發了新訊息。
「阿澈哥哥!媽媽又做了你最喜歡的味增湯底的那個煮物!這週末我帶過去!」後麵是一張拍糊了的照片,能隱約看出一口鍋和升騰的熱氣。
他回:「好。」
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幫我給阿姨說謝謝。」
發出去之後覺得還是太短。
算了,夏川晴乃不是那種會計較訊息長短的人。
......不對!她其實已經吐槽了很多次回復的訊息太簡短。「阿澈哥哥是不是連回我訊息都覺得麻煩!「——這種話她說過不下十遍了。
於是他打多了一串字:「今天出門了,在下北澤。天氣很不錯,你別光顧著發訊息,上課也要好好聽。」
發完看了一眼。嗯,比「好」長了不少,應該夠了吧。
「前輩在回誰的訊息?」清泉柚月的臉突然湊過來。
陽木澈本能地把手機往旁邊一偏。「......你能不能不要從背後偷看別人手機。」
「我冇偷看,是前輩回訊息的時候表情變了。」
「變成什麼了?」
「變、變柔和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描述一個客觀事實。陽木澈對上她的眼睛,清泉柚月的眼神清澈得過分。
「那、有什麼問題嗎?」他把手機收進口袋。
「嗯......冇。」她直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腳尖輕輕點了點地麵,「前輩要喝水嗎?」
「不用。」
「好嘞!」
她轉身走向儲物間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回頭。
「前輩。」
「什麼?」
「我今天很開心哦,我決定將下午扣前輩的分數全部加回來!」
「我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表現得感激涕零?」
「嗯哼~」清泉柚月笑著推開儲物間的門走進去了,「那就是前輩的事情了!」
陽木澈靠在椅背上,看著儲物間關上的門。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手指摸到了柚月塞給他的菠蘿包的紙袋。空的,但還有點酥皮的碎屑和殘留的溫度。
他攥了一下,又鬆開。
手指尖上有一種微妙的觸感——不是菠蘿包,是剛纔清泉柚月遞書給他的時候,指尖碰到指尖的那麼一瞬間。
陽木澈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下北澤的午後街景。有個女高中生騎自行車經過,車筐裡插了一束不知道從哪裡摘的野花,對麵的咖啡店老闆在門口擦黑板選單,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也很和平。
看了眼手機,差不多該回去了。明天還要繼續構思,然後晚上去家教,那麼今天剩下的時間——
「前輩!」
清泉柚月從儲物間探出頭。
「什麼事。」
「我要下班了!前輩請我吃晚飯嘛!」
「憑什麼?」
「憑菠蘿包啊,難道前輩冇吃我的菠蘿包嗎?」
這個邏輯——
「那不是你吃不完分我的半個嗎?」
「前輩好可惡,居然把人家的心意說成這樣。」
「好吧好吧,我來請就是了。」
清泉柚月的笑容比下北澤的陽光還亮。她三兩下解掉圍裙,換了件外套,小跑過來跟上他的步伐。兩個人並排走出書店,風鈴在身後叮噹響了一聲。
「前輩想吃什麼?」
「不知道,你有冇有什麼推薦的?」
「那去吃拉麵吧!前麵那條街新開了一家,據說湯底很濃很香!」
「行。」
「前輩真好說話。」
「我隻是不想浪費時間在選擇上。」
「噫——說的好聽點叫效率,說難聽點叫無趣。」
「無趣的人可不需要有趣的食物。」
「前輩又開始講大道理了。」清泉柚月又想到了什麼,低下頭嘿嘿地笑,「怪不得前輩到現在都還找不到女朋友。」
「我覺得這並不好笑。」
「就笑!就笑!嘿嘿、嘿嘿嘿!」
兩個人的聲音漸漸融進下北澤的人潮裡。
在他們身後大概二十米的地方,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衛衣的女生站在巷子口的陰影裡,黑色長髮垂在胸前,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她看了大概十秒。
「人渣。」聲音很低,隻有她自己能聽到。
然後轉身,往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