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物間的空氣是粘稠的。
那是黴菌、積水和陳年灰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吸進肺裡,像是吞了一口濕棉花。
王富貴扛著鋪蓋卷,站在雜物間門口。
門板上的綠漆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生鏽的鐵皮。
“就這兒了。”
他倒是無所謂。
在家鄉,冬天睡過牛棚,夏天睡過穀場,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
推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屋裡很暗。
隻有高處一個小得可憐的氣窗透進一絲光。
空間狹窄,大概隻有六七平米。
靠牆放著一張破爛的床。
床上已經有人了。
那人裹著一床厚厚的棉被,在這個三十多度的盛夏,把自己包得像個蠶蛹。
聽見開門聲,那個“蠶蛹”劇烈地抖了一下。
“誰?”
聲音很細,很輕,帶著明顯的顫音,像是一根繃緊的琴絃。
王富貴把鋪蓋卷往地上一扔。
嘭。
灰塵飛揚。
“咳咳咳……”
床上那人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聽著要把肺都要咳出來。
王富貴趕緊揮手扇了扇灰塵。
“對不住啊兄弟,勁兒使大了。俺叫王富貴,新來的。”
他大步走過去,想看看新室友長啥樣。
那人卻猛地往牆角縮,把被子裹得更緊了,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受驚小鹿般的眼睛。
警惕,驚恐,還有一絲……絕望。
藉著微弱的光線,王富貴看清了那張臉。
太白了。
白得像紙,冇有一點血色。
下巴尖尖的,瘦得脫了相。
“俺又不吃人,你躲啥?”
王富貴撓撓頭,從兜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蘋果——這是臨走前從姐桌上順的。
“吃不?甜著呢。”
那人盯著蘋果看了三秒,又看了看王富貴那張真誠的大臉。
搖搖頭。
“林小草。”
聲音依舊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哦,小草兄弟。這名兒好,賤名好養活。”
王富貴自來熟地把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哢嚓咬了一口。
“俺睡地上就行,你睡床。俺火力壯,不怕潮。”
他在地上鋪開草蓆。
林小草縮在被子裡,一直盯著他。
這個闖入者太大了。
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王富貴就像一頭巨熊,擠占了原本屬於她的安全感。
但他身上的味道……
林小草吸了吸鼻子。
不臭。
反而有一種熱烘烘的暖意,像冬天裡的火爐。
入夜。
濕氣開始上湧。
林小草的極陰體質發作了。
冷。
刺骨的冷。
像是無數根冰針紮進骨髓裡。
她咬著牙,身體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即便裹著棉被,那種寒意依然從體內往外滲。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凍僵的時候。
一股熱浪突然襲來。
那是睡在地鋪上的王富貴。
這貨嫌熱,早就把背心脫了,光著膀子大字型躺著。
熱量在這個不通風的小房間裡迅速堆積。
林小草驚訝地發現,自己冰涼的手腳竟然開始有了知覺。
那股熱氣霸道地鑽進她的被窩,驅散了纏繞她多年的寒氣。
她貪婪地呼吸著這股帶著陽剛氣息的暖空氣。
好舒服。
這是她這幾年來,第一次感覺到“暖和”。
半夜。
月光透過氣窗灑進來,正好照在王富貴身上。
林小草偷偷探出頭。
那個大塊頭睡得很死,胸膛起伏著,肌肉線條像雕塑一樣分明。
這人……好像也不是壞人。
王富貴突然翻了個身。
林小草嚇得趕緊縮回被窩,心臟狂跳。
第二天清晨。
王富貴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見林小草正蹲在牆角用冷水洗臉。
這兄弟身板也太單薄了。
那腰細得,感覺一巴掌就能折斷。
王富貴湊過去,鼻子動了動。
“咦?”
林小草僵住了,手裡的毛巾掉在盆裡。
王富貴把大臉湊到林小草脖頸處,使勁聞了聞。
“小草兄弟,你身上咋有股奶味?”
林小草的臉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猛地推開王富貴,抓起臉盆就要跑。
“你……你胡說什麼!那是香皂味!”
王富貴被推得晃了一下,一臉懵逼。
“香皂?俺家剛生的小牛犢也是這味兒啊。”
看著林小草倉皇逃竄的背影,王富貴摸了摸下巴。
這兄弟,臉皮真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