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像下水道裡的老鼠,見不得光,卻能在最陰暗的角落裡瘋狂繁殖。
上午十點,注塑車間。
王富貴正扛著一箱原料往料鬥裡倒。
幾個女工聚在飲水機旁,聲音壓得很低,但剛好能飄進他的耳朵裡。
“聽說了嗎?那個陳主管,平時裝得跟聖女似的,背地裡玩得可花了。”
“可不是嘛,聽說把自家遠房表弟都弄上床了。那是表弟嗎?那是‘麵首’吧。”
“嘖嘖,我還看見她給那傻大個買內褲呢。現在的女人啊,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這是嫌家裡男人不在,找個壯勞力解饞呢。”
鬨笑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王富貴倒料的手停在半空。
那箱沉重的原料在他手裡紋絲不動。
他聽得懂。
俺是傻,但俺知道什麼是臟話。
她們在罵姐。
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王富貴猛地轉過身。
那幾個女工看見他那張黑沉沉的臉,嚇得噤了聲,四散逃開。
王富貴冇有追。
他隻是覺得胸口堵得慌,比那次在山上遇見野豬還要憋悶。
那是姐。
給他買鞋,給他做飯,雖然嘴巴凶但心腸最軟的姐。
不能因為俺,壞了姐的名聲。
……
廠長辦公室。
陳芸站在辦公桌前,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地中海髮型的廠長把一疊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拍得很模糊。
有王富貴光著膀子在陽台晾衣服的,有兩人一起去買菜的,甚至還有一張錯位拍攝——看起來像她在幫王富貴擦汗。
“陳芸啊,你是老員工了。”
廠長敲著桌子,那聲音像敲在陳芸的心坎上。
“廠裡不乾涉員工私生活,但是,影響不好。現在外麵傳得很難聽,說你利用職權……搞不正當男女關係。”
“那是謠言。”
陳芸的聲音乾澀,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那是謠言,但有人信。”
廠長點了支菸,煙霧噴在她臉上。
“乾部房資源緊張,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你那個表弟,要是冇地方住,廠裡可以協調集體宿舍。彆讓人戳脊梁骨。”
陳芸走出辦公室時,腿是軟的。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照得她頭暈目眩。
她想哭,但這裡是工廠,到處都是眼睛。
她必須挺直腰桿。
回到家——那個所謂的家。
王富貴已經做好了飯。
一盤炒青菜,一盤迴鍋肉,肉切得厚薄均勻,全是精五花。
看見陳芸進門,王富貴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咧嘴一笑。
“姐,吃飯。”
陳芸看著那張毫無心機的臉,心裡的委屈突然決堤。
她想罵人,想摔東西,想問問老天爺為什麼要這麼折磨她。
但她隻是坐下來,拿起筷子。
第一口飯嚥下去,像是吞了塊石頭。
“姐。”
王富貴突然放下碗。
他低著頭,看著桌上的木紋。
“俺聽說,廠裡有個雜物間。”
陳芸的筷子頓住了。
空氣凝固。
隻有掛鐘走動的滴答聲。
“你說什麼?”陳芸問。
“俺說,俺想搬出去。”
王富貴抬起頭,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裡麵冇有一絲雜質。
“工友們說閒話,俺聽見了。俺皮糙肉厚不怕罵,但不能連累姐。姐是主管,是要臉麵的人。”
陳芸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傻子。
明明是她把他捲進了這灘渾水,明明是她對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結果最後,是他為了保全她的名聲,主動要走。
一種巨大的、被拋棄的恐慌感瞬間攫住了她。
理智在尖叫:讓他走!這是最好的結果!
情感在咆哮:留下他!哪怕身敗名裂!
陳芸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想哭的衝動。
她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搬就搬!早看你不順眼了!”
她站起來,背對著王富貴,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睡覺打呼嚕,腳還臭,洗澡費水,早就想趕你走了。既然找到了地方,明天一早就滾蛋!”
王富貴愣了一下,然後憨憨地笑了。
“嘿嘿,姐你不生氣就行。那俺去收拾東西。”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收拾聲。
陳芸看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個忙碌的身影,眼淚終於決堤。
這是最後一晚了。
……
夜深了。
王富貴睡在地鋪上,呼吸均勻。
陳芸赤著腳,像個幽靈一樣走到他身邊。
月光灑在他臉上,硬朗的線條變得柔和。
陳芸蹲下來。
她的手指懸在半空,沿著他的眉骨、鼻梁、嘴唇,虛空描繪著他的輪廓。
不敢碰。
一碰就碎。
“傻子。”
她無聲地罵了一句。
第二天清晨。
陳芸醒來時,地鋪已經空了。
房間裡空蕩蕩的,卻到處都是他的味道。
那種陽光暴曬後的青草味。
桌上扣著一碗熱粥。
陳芸瘋了一樣衝到陽台。
樓下的路上,一個高大的背影正扛著鋪蓋卷,大步流星地往廠區深處走。
那是雜物間的方向。
陳芸的手死死抓著窗框,指甲崩斷了半截。
她手裡攥著一條舊毛巾。
那是王富貴擦汗用的,洗得發白,硬邦邦的。
她把毛巾貼在臉上,用力地蹭,直到麵板生疼。
“王富貴,你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