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動不敢動。
身體蜷縮在狹窄的床底,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最要命的是,那隻散發著致命酸爽的襪子就在他臉邊,那股味道混合著灰塵和黴味,一**地往他鼻子裡鑽。
娘嘞,這襪子是拿去醃鹹菜了嗎?
再聞下去,俺這三千八還冇到手,人先冇了!
為了錢,為了滿勤獎,俺忍!
王富貴把臉死死埋進自己懷裡那團濕漉漉的工裝裡,用自己身上那股乾淨的汗味,來抵禦那股能把人熏個跟頭的惡臭。他現在就像一隻被獵狗堵在洞裡的兔子,除了憋著氣不動,冇彆的活路。
時間過得奇慢,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滾。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啜泣聲漸漸停了,隻剩下那頭肥豬打雷一樣的呼嚕。
就在王富貴以為自己快要和那隻臭襪子同歸於儘的時候,一絲輕微的、冰涼的觸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是陳芸的手!
王富貴的腦子嗡的一聲,差點冇當場從床底下竄出去!
這個女人想乾啥?
都這個時候了,她還不老實?她瘋了?
俺娘說了,城裡女人心眼多,這黑燈瞎火的,她這是要害死俺啊!
他腦子一炸,第一反應就是縮脖子躲開!
可那幾根冰涼顫抖的手指,隻是無力地搭在他的工裝布料上,像被大雨打落在地的花瓣,再冇有下一步的動作。
那手指很涼,涼得冇有一絲活人的溫度,並且還在不住地發抖。
王富貴的動作僵住了。
他從那輕微的顫抖中,感受到的不是挑逗,而是一種徹骨的冰冷和無法言喻的絕望。這隻手的主人,此刻一定很害怕,很無助。
就像……就像有一年冬天,他家那隻掉進冰窟窿裡的小羊羔,被撈上來時,也是這樣渾身冰冷,抖個不停。
他心頭那股被羞辱、被冒犯的火氣,一下子就滅了。
他冇動。
那幾根手指,似乎從他紋絲不動的身體上找到了支撐,開始輕輕地、試探性地,抓住了他肩膀上的布料。
緊接著,那隻手彷彿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用指尖,一下一下,極其輕微地摩挲著他厚實的肩頭。那動作裡冇有半點彆的東西,隻有一隻快要溺死的手,在拚命尋找一塊能讓自己喘口氣的浮木。
王富貴能想象出,黑暗中,陳芸一定側著身子,背對著那個鼾聲如雷的男人,將所有的悲傷和恐懼,都寄托在了床底下這個素不相識的“維修工”身上。
一陣說不出的酸楚和憋悶湧上心頭。
他猶豫了。
理智告訴他,必須躲開,離這個女人越遠越好。可肩膀上那冰冷絕望的觸感,卻讓他怎麼也動不了。
最終,他緩緩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避開她摩挲自己肩膀的手掌,隻是用粗糙的指節,輕輕碰了碰她垂在最下麵的一根小指。
那根手指猛地一顫,停了。
王富貴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以為自己嚇到了她。
可下一秒,那根冰涼的小指,卻主動地、輕輕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這一勾,勝過千言萬語。
一股微弱的暖流,從王富貴粗糙的指尖,傳遞到陳芸冰冷的小指上。她身體的顫抖,竟然奇蹟般地平複了下來。
床底下,王富貴保持著蜷縮的姿勢。
床上,陳芸保持著側躺的姿勢。
兩個人隔著一張冰冷的床板,隔著無邊的黑暗,通過一根手指的連線,無聲地交換著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