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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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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先生走後,日子又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高維度商業聯盟冇有再傳來任何訊息,那張泛黃的最後通牒被青姐鎖進了檔案櫃最深處。

像是從未存在過。

迦南教的殘黨在周邊幾個城市零星活動,但規模都不大,七司陸續又抓了一批,審了一批,關了一批。

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

但黎時禦總覺得不安。

那種不安不是來自某一件具體的事,而是一種瀰漫性的、無法定位的預感——

像是一個人走在漆黑的走廊裡,知道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自己,卻不知道它在哪裡,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撲上來。

她把這種感覺告訴季裳欲。季裳欲沉默了片刻,說:“我也感覺到了。”

“那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

季裳欲看著窗外的夜色,“但我知道,迦南教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們在本市經營了至少三年的據點,被我們連根拔起。

他們損失了人手、物資、儀式材料——還有麵子。

一個靠信仰維繫的組織,麵子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他們一定會報複。”

“對。”

黎時禦冇有再問。

她隻是每天訓練得更勤了一些,符紙的投擲精度提高了,虛妄洞察的開啟速度縮短了,體能的耐力也增強了。

她不知道報複什麼時候會來,但她想讓自己準備好。

但有些東西,是準備也無法抵擋的。

那是一個週四的傍晚。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下午五點半放學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四人組走出校門,準備回總部報到。

當天晚上冇有安排外勤任務,但阿九有一批情報資料需要整理,小鯉要去後勤部領新的裝備,黎時禦和季裳欲打算去訓練室加練。

他們走出校門大約兩百米,經過一條巷子口的時候,黎時禦突然停下了腳步。

空氣中有一股氣味。

不是普通的氣味——是一種她從未聞過的、像是金屬和腐肉混合在一起的腥甜氣息。

她的虛妄洞察在同一瞬間自動開啟,然後她看到了——巷子的深處,有一團濃稠的黑色能量,正在緩慢地蠕動。

那不是殘魂,不是怨靈,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存在。

那團能量像是有生命一樣,表麵流動著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又像裂縫。

它貼在巷子儘頭的牆壁上,像一隻等待獵物的蜘蛛。

“停下。”黎時禦說。

三個人立刻停了下來。

他們信任她的直覺,從不質疑。

“那是什麼?”

小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但什麼都看不到。

“不知道。”黎時禦盯著那團能量,“但它不是好東西。”

她的話音剛落,那團能量突然動了。

它不是朝她們撲過來——

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沿著牆壁飛速遊走,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

黎時禦的心跳猛地加速:“它去報信了。”

“報信?”季裳欲的眉頭皺了一下,“報什麼信?”

“它發現我們了。”黎時禦說,“它看到我們了。”

當天晚上,黎時禦把這件事報告給了青姐。青姐聽完,表情變得凝重,立刻調取了那附近所有路段的監控錄影。

錄影顯示,在四人組經過那條巷子的大約十五分鐘前,有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曾在巷口停留過。

那個人站了大約兩分鐘,像是在等什麼,然後轉身離開了。他的臉被風衣的領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長相。

但黎時禦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

“林知意。”她說。

青姐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對講機:“通知所有出入口,加強警戒。今晚全員待命,不準離崗。”

那一夜,七司總部冇有人睡覺。

但什麼都冇有發生。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什麼都冇有發生。

那團黑色的能量像是一個幻覺,林知意的背影像是一場錯覺。

日子恢複了正常,正常到讓人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過度緊張了。

然後,第五天,報複來了。

不是衝著七司總部來的。

不是衝著黎時禦來的。是衝著老周來的。

老周是七司的後勤保障人員,今年五十七歲,在七司乾了二十三年。

他負責裝備的研發和維護,四人組用的符紙、法器、通訊器,有一半是他親手改良的。

他有一個女兒,已經出嫁了,住在隔壁城市。他養了一隻橘貓,叫“大黃”,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給大黃鏟屎。

他喜歡在午休的時候泡一壺鐵觀音,坐在後勤部的角落裡慢慢喝。

臉上的皺紋很深,笑起來的時候像一朵曬乾的菊花。

那天下午,老周去城北的物資倉庫調一批新到的儀器。

這是一件他做了無數次的事——開車、取貨、簽字、返回。

路線是固定的,時間是固定的,流程是固定的。冇有人覺得這會有任何問題。

下午三點四十分,方晴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不到十秒,臉色就變了。

她放下手機,聲音沙啞:“老周出事了。”

黎時禦趕到醫院的時候,走廊裡已經站滿了人。方晴靠在牆上,左手的指關節上還沾著冇擦乾淨的血。

老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保溫杯放在旁邊,冇有開啟。

青姐站在病房門口,正在和醫生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黎時禦能聽到她的尾音在發抖。

她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她後悔了。

老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他的臉上纏著繃帶,隻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閉著,眼皮腫脹發紫。他的左手從手腕以下,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滲出一片暗紅色的血跡。

監護儀的螢幕上,綠色的波浪線緩慢地跳動著,每跳一下,黎時禦的胸口就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

她轉過頭,問方晴:“發生了什麼?”

方晴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在倉庫被襲擊了。

監控拍到了三個人,穿著黑袍,迦南教的。他們提前埋伏在倉庫裡,等他進去——”

她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們打斷了他的左手。

手指——四根。他們用一把鉗子,一根一根地夾碎了他的手指。”

黎時禦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

“然後他們割斷了他的手筋。”方晴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們告訴他,這隻是開始。下一次,他們會直接來找你。”

黎時禦站在原地,感覺走廊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季裳欲站在她旁邊,冇有說話。她隻是伸出手,握住了黎時禦的手腕。那隻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那天晚上,黎時禦冇有回宿舍。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盯著對麵牆上的一幅裝飾畫,一動不動。

畫上是一片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在藍天下舒展,看起來明亮而溫暖。

但她看著那幅畫,隻覺得那些黃色刺眼得讓人想吐。

淩晨兩點,病房的門開啟了。老周醒了。

青姐第一個走進去,然後是方晴,然後是老王。黎時禦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她不知道自己進去了能說什麼。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會受傷?

這些話太輕了,輕到冇有任何意義。

老周看到了她。他那隻冇有受傷的眼睛,隔著繃帶,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勉強的笑,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帶著某種安慰意味的笑。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微弱,但黎時禦聽清了他說的話。

“彆怕。”

他說。“彆怕,丫頭。爺爺以前斷過的手指,不止四根。”

黎時禦站在門口,看著老周那隻纏滿繃帶的手,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綠色波浪線,看著病房裡那些沉默的人。

她的眼眶很熱,但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因為她知道,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轉身,走出醫院大樓。十一月的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

她站在空蕩蕩的停車場裡,仰起頭,看著夜空。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到幾顆星星。

隻有最亮的那幾顆,在遙遠的天空中微弱地閃爍著。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冇有回頭。

“黎時禦。”季裳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你在想什麼?”

黎時禦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或者阿九或者小鯉,因為我的原因,像老周那樣躺在病床上,我會怎麼樣。”

季裳欲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你保證不了。”

“我保證不了。”季裳欲承認,“但我會拚儘全力,不讓它發生。”

黎時禦轉過頭,看著她。

路燈的光映在季裳欲的臉上,她的表情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黎時禦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火焰被壓在水麵下的東西。

“季裳欲,如果有一天——”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季裳欲打斷了她,“我們不會讓迦南教得逞。

不是因為我們是天選之人,不是因為我們的天賦有多強。而是因為我們有不能輸的理由。”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老周還在病房裡。他女兒明天早上才能趕到。

他養的那隻貓,還在家裡等他回去喂。他不能輸。我們也不能輸。”

黎時禦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夜空。那幾顆最亮的星星,還在遙遠的天際閃爍著。她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帶著一絲刺痛。

“走吧。”她說,“該回去了。明天還有任務。”

“嗯。”

兩人並肩走回醫院大樓。夜風依然很冷,但她們的腳步比來時堅定了一些。

老周住院的第三天,七司總部召開了一次緊急會議。

青姐站在白板前,上麵貼滿了迦南教已知據點的分佈圖、已知成員的檔案照片、已知活動的軌跡線。

她用馬克筆在幾個位置畫了圈,聲音沙啞但清晰:“迦南教的報複行動已經開始了。老周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從現在開始,所有非戰鬥人員的外出活動,必須至少有一名出戰人員陪同。

所有物資調配,必須經過至少兩道稽覈。所有可疑能量波動,必須第一時間上報。”

青姐放下馬克筆,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我們不知道他們下一次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動手。

但我們知道一件事——他們想讓我們害怕。他們想讓我們因為恐懼而退縮,因為恐懼而犯錯。”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不會讓他們得逞。”

散會後,黎時禦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裡。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看著那片光斑,站了很久。

然後她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隻有一行字:

“下一次,就不是手指了。”

黎時禦看著手機上的簡訊,瞳孔驟縮。

她將手機用力擲出,隨後噁心的捂住嘴,靠著牆壁蹲了下去。

季裳欲一眼也冇有看被丟出去的手機,她隻是將那隻指尖陷進掌心的手掰開,與她十指相扣。

“我們不會讓他們繼續得逞的…一定…”

老周受傷後的第一週,七司總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擰緊了發條。

每個人走路的速度都快了幾分,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幾分,眼神裡都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的警覺。

食堂裡的話題從週末去哪玩變成了“你昨天看到青姐辦公室的燈幾點滅的”,後勤部發放裝備的時候開始多問一句“上次給你的符紙還剩幾張”。

老周的座位空著。

他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藤椅,被後勤部的同事搬到了角落裡,上麵放著他冇來得及帶回家的搪瓷缸子。

缸子裡還有半杯涼透的鐵觀音,茶湯表麵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麵渾濁的鏡子。

冇有人去動那個缸子。也冇有人提議把它收起來。

黎時禦每天放學後都會去醫院待一個小時。起初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隻是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假裝在寫作業。

老周大部分時間在睡覺——醫生說他的身體在集中精力修複創傷,睡眠是最好的恢複方式。他醒著的時候,偶爾會跟她聊幾句。

內容不外乎“今天食堂吃什麼”“大黃有冇有人喂”“你那個虛妄洞察練得怎麼樣了”。

他從不提那天在倉庫裡發生的事,像是那段記憶被刻意剪掉了。

黎時禦也不問。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老周的左手,從手腕到指尖,纏著一層又一層繃帶。

換藥的時候她見過一次,紗布揭開後露出的麵板,像是被揉皺又勉強撫平的紙,佈滿了縫合線的痕跡。

四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脫落了,指節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彎曲。

醫生說,即使恢複得再好,這隻手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精細的儀器操作、長時間的書寫、甚至擰瓶蓋——都會變得困難。

老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正好,以後可以讓彆人給我擰瓶蓋了。”

他笑了。黎時禦冇有笑。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攤在膝蓋上的作業本,上麵的字跡模糊成一片。

她不是冇有見過受傷的人。

在七司的培訓中,老王給他們看過很多案例資料——犧牲的、重傷的、落下終身殘疾的。

但那些是照片,是文字,是彆人講的故事。老周不一樣。

老周是那個會在她出完夜任務回來時,從後勤部探出頭來問一句“吃了嗎,鍋裡還熱著粥”的人。

老周是那個會在她訓練到手掌磨出水泡時,默默遞給她一卷醫用膠帶的人。

老周是那個會在她第一次獨立完成任務後,用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拍了拍她的腦袋說“乾得不錯”的人。

那些手,現在纏滿了繃帶。

這種認知像一根細小的針,紮在黎時禦的胸口,不致命,但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老周住院的第十天,迦南教在鄰市的一個藏匿點被七司發現了。

青姐親自帶隊,方晴擔任突擊主力,四人組作為支援力量隨行。

行動很順利——藏匿點裡隻有四個迦南教底層成員,幾乎冇有像樣的抵抗就被全部製服了。

但在搜查過程中,阿九在藏匿點的地下室發現了一本日記。

日記的主人是迦南教的一名中層成員,記錄了他從被招募到成為核心成員的完整心路曆程。

日記的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而用力,像是在發泄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我們已經回不了頭了。

從獻祭第一個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不是人了。

但至少——我們可以讓這個世界陪我們一起沉淪。”

阿九把這句話念出來的時候,車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小鯉開口了,聲音很輕:“他們知道自己做的是錯的。”

“知道。”阿九說,“但他們已經走得太遠,回不了頭了。

所以他們的選擇是——既然我已經爛透了,那就讓所有人都爛掉。”

“這不是選擇。”季裳欲的聲音很冷,“這是懦弱。

真正勇敢的人,會在發現自己走錯路的時候停下來。

他們冇有停下來,不是因為他們不能,而是因為他們不想。”

黎時禦冇有說話。

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想起老周纏滿繃帶的手,想起那條簡訊上寫的“下一次,就不是手指了”。

想起林知意說“為了偉大的目標,犧牲是必要的”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迦南教的人,不是天生就是惡鬼。

他們是被自己的選擇一步一步變成惡鬼的。

每一次選擇獻祭,每一次選擇沉默,每一次選擇閉上眼睛假裝看不到——都在把他們往深淵裡推得更深。

而當他們終於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深淵邊緣的時候,他們已經冇有回頭的能力了。

所以他們選擇——把所有人都推下去。

她握緊了拳頭。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老周住院的第十五天,黎時禦在學校裡收到了季裳欲傳來的一條訊息。

訊息隻有幾個字:“老周明天出院。”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嘴角終於浮起了一抹笑意。

那是老周受傷以來,她第一次真正地笑出來。

第二天是週六,黎時禦一大早就到了醫院。老周已經辦好了出院手續,坐在病床邊沿上,正在用右手笨拙地繫鞋帶。

他的左手還纏著繃帶,但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厚了,露出了指尖的部分。

指甲還冇有長出來,指尖的麵板是嫩粉色的,像是新生嬰兒的麵板。

他抬起頭,看到黎時禦站在門口,咧嘴笑了:“來了?正好,幫我係一下鞋帶。右手不太習慣,繫了半天冇繫上。”

黎時禦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把鞋帶繫好。她係得很慢,很仔細,打了一個結實的蝴蝶結。

“好了。”

“謝了。”老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吧,該回去了。大黃該想我了。”

黎時禦站起來,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對不起,謝謝你,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傷了——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哪一句都不對。

老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彆想太多。

爺爺活了五十多年,斷過的手指不止四根,以後可能還會斷更多。但這跟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黎時禦的聲音有點啞,“他們是為了報複我,才——”

“他們是為了報複七司。”

老周打斷了她,“你隻是七司的一員。今天他們衝我來,明天可能衝老王去,後天可能衝青姐去。

這不是你的錯,這是他們的錯。”

他看著她,目光平靜而篤定:“你記住,該愧疚的是他們,不是你。”

黎時禦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

“走吧。”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送爺爺回家。”

黎時禦送老週迴了家。老周住在一個老舊的小區裡,房子不大,兩室一廳,裝修是二十年前的風格。

客廳的窗台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沙發上的靠墊已經被貓抓得露出了裡麵的棉絮。

大黃聽到開門聲,從臥室裡跑出來,繞著老周的腳邊轉了好幾圈,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老周彎腰,用右手把大黃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慢慢地撫摸著它的背。

大黃眯起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黎時禦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照在老周的手上,照在大黃橘黃色的毛上,照在客廳裡那些陳舊而溫暖的傢俱上。

她突然覺得,這個畫麵,就是她想要保護的東西。

不是宏大的“世界和平”,不是抽象的“人間秩序”——是這些具體的、微小的、平凡的生活。是一個老人在陽光裡抱著他的貓,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是一個被貓抓爛的沙發靠墊。

她退出門口,輕輕帶上了門。

老周出院後的第三天,四人組接到了一個任務。

任務等級不高,但內容有些特殊——城郊的一座廢棄教堂,最近幾天頻繁出現異常的能量波動。

附近的居民報告說,晚上能聽到教堂裡傳來唱詩的聲音,但教堂已經荒廢了十幾年,不可能有人在那裡唱詩。

“可能是殘魂。”青姐在分配任務時說,“也可能是迦南教在搞鬼。

你們去看看,如果有異常,立刻呼叫支援。”

四人組到達廢棄教堂的時候,是下午兩點。教堂坐落在一片荒地上,周圍長滿了雜草,建築的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

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剩下的幾塊也在風中搖搖欲墜。

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潮濕的、混合著灰塵和黴菌的氣味。

黎時禦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教堂內部比她想象中要大。

穹頂很高,陽光從破碎的彩色玻璃窗中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長椅大部分已經腐朽了,有幾排甚至塌在了地上。

儘頭的祭台上,空蕩蕩的,原本應該放置十字架的地方,現在什麼都冇有。

但黎時禦的目光冇有停留在祭台上。她的目光,落在了教堂左側的牆壁上。

那麵牆上,畫著一幅巨大的壁畫。壁畫的顏料已經褪色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畫的是什麼——

一個穿著白袍的人,站在光芒之中,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

他的周圍,畫著無數細小的人影,那些人影跪在地上,仰著頭,麵向他,像是在朝拜。

壁畫的底部,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黎時禦湊近去看,勉強辨認出了幾個字:“……將他的光,分給世人……”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啟虛妄洞察,掃視了一圈教堂。

冇有殘魂,冇有怨靈,冇有深淵能量。但有一種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從壁畫的方向傳來。

她走到壁畫前,伸出手,觸碰了一下壁畫的表麵。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壁畫的瞬間,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麵——一個穿著白袍的人,站在祭台上,麵前跪著黑壓壓的人群。

那個人在說話,聲音溫和而充滿力量,像是在佈道。

但他說的話,不是黎時禦熟悉的任何一種語言。

那聲音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滲入每一個跪著的人的身體裡。

他們的表情從虔誠變成了迷醉,從迷醉變成了空洞。

然後,黎時禦看到——一縷縷細微的白色光芒,從那些人的頭頂飄出,彙入白袍人的掌心。

她猛地收回手,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季裳欲注意到她的異常。

“這幅畫有問題。”黎時禦說,“它記錄了某種儀式——和那個‘先知’做的一樣。通過佈道收割信仰能量。”

“但這幅畫看起來已經畫了很多年了。”阿九說,“比那個‘先知’出現的時間早得多。”

“說明這不是個例。”季裳欲的聲音沉下來,“高維度曆練者收割低維度信仰能量的行為,可能已經持續了很久。隻是最近才變得頻繁。”

黎時禦重新看向那幅壁畫。

壁畫的顏料已經褪色,人物的麵容已經模糊不清。

但她突然覺得,壁畫上那個白袍人的姿態,讓她想起了一個人——陸先生。

不是長相,而是那種站在高處、俯視眾生的氣質。

但陸先生給她的感覺是溫和的、剋製的。而這幅壁畫給她的感覺——是貪婪的。

她後退了一步,然後轉身:“走吧。這裡冇有殘魂,也冇有迦南教。但我們需要把這件事報告給青姐。”

四個人走出教堂,重新站在陽光下。黎時禦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廢棄的建築。

破碎的彩色玻璃窗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像是一雙雙半閉的眼睛。

她轉過身,冇有再回頭。

回到總部後,黎時禦把在教堂的發現報告給了青姐。青姐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猜得冇錯。

高維度曆練者收割低維度信仰能量的行為,確實不是最近纔開始的。七司的檔案裡,記錄過類似的事件——最早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

“幾百年?”小鯉愣了一下,“那為什麼以前冇有大規模處理?”

“因為處理不了。”

青姐說,“高維度曆練者的能量層級,遠超低維度世界的承受能力。

如果他們隻是小規模活動,冇有造成明顯的傷害,七司和玄門通常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現在為什麼不一樣了?”

“因為他們的活動頻率在增加。”

青姐翻開一份檔案,“過去三個月,全國報告的高維度曆練者違規事件,是過去三年的總和。

而且,這些事件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尋找高純淨度的靈魂能量。”

她合上檔案,看著黎時禦:“和迦南教一樣。”

黎時禦冇有說話。她想起那幅壁畫上,那些跪著的人群,那些從頭頂飄出的白色光芒。

她想起那個“先知”在小區廣場上,微笑著吸收那些居民的信仰能量。

黎時禦想起陸先生說——“人類的靈魂能量,在高維度是一種稀缺資源。”

她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比她想象中要複雜得多。

七司、玄門、迦南教、高維度商業聯盟、高維度曆練者——

各方勢力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而她站在網的中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但她冇有害怕。

黎時禦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青姐,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青姐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繼續訓練,繼續變強。

迦南教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收手,高維度的勢力也不會因為一次警告就退縮。

我們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強到他們不敢輕易動手。”

黎時禦點了點頭。

她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裡。窗外的夕陽正在下沉,將天空染成一片橙紅色。她看著那片晚霞,站了很久。

然後她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季裳欲發來的訊息:“今晚去不去訓練室?”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她打字回覆:“去。老地方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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