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決鬥場的。
醫療官的治療魔法讓表麵的傷口癒合,但右臂被冰矛貫穿的疼痛依舊殘留。
她換上了一身幹淨的學院製服,燦金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肩頭,不再像登台時那樣一絲不苟。
陽光刺眼,街道上喧鬧的人,碾過石路的馬車,路邊吆喝的商販……所有的一切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她的腦海裏,不受控製地一幀幀迴放著不久前的畫麵。
他破冰而出,銀發如雪,藍眸似萬古寒冰。
那是與她認知中截然不同的克洛伊,陌生得令人心悸。
蒼瞳之力匯聚的湮滅之光在他麵前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被凍結破碎,他漫步在凝滯的時光裏,槍尖輕易地撕裂了蒼天饗焰的守護抵在了自己的喉前。
他帶著戲謔笑意的聲音清晰地在耳邊迴響。
還有他麵對父皇時,極力要求取消跟自己的婚約的話。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紮進她的心底。
原來,他一直都在偽裝。
那份看似對婚約的重視,那份借婚約而生的張揚與跋扈,全是假的。
他和自己一樣,甚至比自己更甚,對這份聯結充滿了厭惡與不屑。
不再偽裝的他還真是厲害。
城府似海,天資卓絕,鋒芒畢露……這樣的他,看不上自己,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
希琳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自嘲。
還真是難為他,忍耐了那麽久,演了那麽久……
正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喧嘩和叫好聲,將她從沉淪的思緒中猛地拉扯出來。
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去,隻見前方街角圍著一圈人,熱烈的掌聲和笑聲不斷從裏麵傳出。
而讓她意外乃至驚愕的是,站在那圈人中間的正是她剛剛所思所想的家夥。
克洛伊。
他脫下了那身破損的華服,換了件普通的外套,但那頭顯眼的銀發和冰藍眼眸,依舊讓他如同鶴立雞群。
此刻,他正站在一個賣肉餅的路邊鐵皮推車旁,周圍聚集了不少被吸引過來的路人。
“來來來,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克洛伊臉上洋溢著她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他聲音清亮,好似街頭藝人般熟稔:“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芝士肉餅好吃不貴,老爹嚴選,現做現賣!不好吃不要錢嘍!”
他一邊吆喝,一邊抬手打響指。
無數細碎的冰晶在他掌心上方匯聚,如同被無形的手牽引,迅速凝結塑形,化作一隻活靈活現通體晶瑩的冰晶小鳥。
小鳥撲扇著翅膀,繞著他飛了一圈,發出清越的如同風鈴碰撞般的鳴叫,然後炸開成一片絢麗的冰塵,引得圍觀的孩子們發出一陣驚歎。
緊接著,他雙手虛按,空氣中的水汽迅速凝結,在他身前形成一片微型的冰原景觀,有起伏的雪山,有凍結的河流。
他指尖輕點,一群小冰人便出現在其中表演起了滑稽的戲劇。
“好!”
“太神奇了!”
喝彩聲和掌聲此起彼伏。
希琳怔怔地看著,看著那個不久前才以絕對零度凍結時空擊敗自己的家夥,此刻像個最尋常的街頭魔術師,在那裏為民眾表演著滑稽的把戲。
這時,一陣小女孩的哭泣聲吸引了希琳,也吸引了克洛伊的注意。
就在攤位不遠處,一個約莫四五歲、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抹眼淚,旁邊一個穿著粗布衣服麵容憨厚的男人正手足無措地蹲著安慰。
克洛伊笑了笑,停止了表演,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他在小女孩麵前蹲下。
臉上帶笑,卻什麽也沒說,隻是手腕一翻,一朵花瓣層層疊疊的冰玫瑰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小妹妹,你看這個,好看嗎?”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小女孩的哭聲止住了,被淚水洗過的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眼前的魔法造物,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已滿是驚奇。她怯生生地,看了眼克洛伊,又忍不住地點了點頭:“好…好看。”
“那這個送給你。”克洛伊將冰玫瑰遞到她小小的手心裏嬉笑道:“讓你爸爸給你買個肉餅吃,好不好?”
小女孩緊緊握著那朵冰玫瑰,用力點頭,小臉變得紅撲撲的:“好!”
旁邊的男人見狀,又是感激又是窘迫地對著克洛伊連連道謝,趕緊抱著女兒去排隊買肉餅了。
經此一事,圍觀的人們對克洛伊好感大生,連帶著對巴頓老爹的肉餅攤也熱情高漲。
很快,推車上所有的肉餅被一掃而空。
巴頓老爹笑得合不攏嘴,用力拍著克洛伊的肩膀,嗓門洪亮:“哎呀呀!小哥!今天可真是多虧了你啦!你這本事,真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然後將油紙包好的最後兩個肉餅塞到克洛伊手裏:“拿著!下迴再來,老爹我絕對不收你錢!”
克洛伊也不推辭,笑哈哈地接過。
這時,他似乎心有所感,抬起頭,望向站在街對麵,已經看了半晌的希琳。
他的目光在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即,臉上又浮現出那種讓希琳熟悉又陌生的隨意笑容。
“嘿,你要不?好吃的很。”
他朝希琳公主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肉餅。
“……”
希琳站在原地,看著他和一群平民打成一片的模樣,看著他身後那喧鬧平凡的市井街景,再想到片刻前決鬥場上那個強大癲狂的身影,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陽光灑在他銀色的發絲上,跳躍著金色的光點。
希琳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看不懂他了。
......
拿著肉餅,走在街上,餘光瞥著身旁邊走邊大快朵頤的克洛伊,希琳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怎麽就接過了他遞來的食物,跟他走到了一塊。
沉默了許久,眼見對方的關注點始終都在那塊肉餅上,絲毫沒有跟自己說話的意思,希琳終於還是忍不住率先開口了:“你……為什麽要那麽說?”
克洛伊扭頭望來,奇怪道:“什麽?”
“你跟父皇說的那些話……為什麽要那麽說?”希琳低著頭,聲音很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