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嘛?”克洛伊隨口道:“為了讓陛下同意取消我們的婚約唄。”
希琳聞言,拿著肉餅的手指忍不住微微用力,聲音也更顯低沉:“所以你就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克洛伊看她的表情有些古怪起來:“我說的都是事實啊,怎麽,你能做不許人說啊?”
“你——!”希琳氣急,她咬牙怒視克洛伊:“到底要我說幾次,我和索羅斯沒有過任何超出友誼以上的情感和行為!”
“嗯,你說的對。”克洛伊多看了她幾眼,滿不在乎地笑笑:“這話大概也就你自己深信不疑吧,我不信你身邊沒有其他人說過你和索羅斯的關係。”
“本來就——”希琳話到一半,猛然停住,因為她記起來自己另外一個朋友莉莉絲的話來,她……的確是多次調侃過自己跟索羅斯,但那隻是玩笑吧!
莫名的,她突然有些底氣不足起來,她抿抿唇說:“至少我問心無愧。”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對所有人都冷若冰霜不假辭色,唯獨對一個自底層擠上來的少年和顏悅色,盡心指導其課業,盡力教導其魔法,而如果他受了委屈受了傷害,即便是自己的未婚夫,也要刀劍相向,他們之間一定是普通朋友的關係吧~問問身邊的人,看看誰信。”克洛伊陰陽怪氣地說了一通,隨後灑然一笑:“不過無所謂,你繼續問心無愧去吧,我是懶得奉陪了。”
希琳公主的呼吸隨著克洛伊的話一點一點變得有些急促。
在克洛伊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纖長的手指都無意識地收緊。
那些被莉莉絲調侃時一笑置之的畫麵,那些與索羅斯相處時自認坦蕩的瞬間,此刻都在他輕描淡寫的語氣中被重新審視,被鍍上了一層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色彩。
她和索羅斯之間當然什麽都沒有,而她也的確沒有對他產生過任何友情之上的情愫。
但除此之外呢?長久以來,她潛意識裏是否早已習慣了索羅斯那份不摻雜身份地位的純粹關注,並因此……放任著這種特殊,卻從未考慮過這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在她名義上的未婚夫眼中,意味著什麽?
如果是以前的克洛伊或者是其他的什麽人對她說出這番話,她可能理一下都欠奉。
但偏偏,對她說出這番話的人,是剛剛在誓約決鬥中正麵擊敗自己,優秀程度的的確確超越了她的克洛伊。
就好似同一句話在不同的人口中有著不同的分量一樣,哪怕是在同一個人的口中,在他獲得成功的前後也是天差地別。
也因此,當這些話從現在的克洛伊口中說出來時,一種混合著難堪羞憤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便止不住地在希琳的內心翻湧起來。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去華服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傻瓜。
驕傲的頭顱終於微微垂下,幾縷燦金色的發絲滑落頰邊,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幹澀與低沉:“我……以後會注意和索羅斯之間的距離。”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近乎是一種……認輸和妥協。
克洛伊聞言,側過頭,冰藍色的眼眸裏流轉著一絲玩味。
他輕輕“哦?”了一聲,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笑道:“怎麽,怕我真的再去打斷他的腿啊?”
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放心,我開玩笑的。”
這渾不在意的態度像是一根針,再次刺痛了希琳敏感的神經。
她猛地抬起頭,碧藍的眼眸中重新燃起怒火,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都說了和他沒有關係!我隻是……隻是覺得或許你說的是對的。以前的我,大概……確實太過以自我為中心,沒有顧忌到其他東西,包括……這份婚約帶給旁人的觀感。”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艱難。這幾乎是這位驕傲的公主殿下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自我反省。
然而,克洛伊隻是嗬嗬一笑,那笑聲清朗,卻完全不掩疏離:“其實你不用改的。”
他看著她,平淡道:“繼續問心無愧也沒關係,更不需要跟我解釋什麽。”
“畢竟,我又不會娶你。婚約這東西……等到畢業的時候,我覺得我應該能成長到,不需要再顧忌這玩意的程度。”
他轉迴頭,衝她笑了笑:“雖然這次的誓約決鬥,你我都沒有達到最初的目的,但也算是讓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我們之間的這份婚約,隻涉及一些冷冰冰的政治層麵的東西,和其他任何無關,所以……”
恰在此時,兩人走到了一個三岔路口。
克洛伊剛好把手裏的肉餅吃完,他隨手將揉成一團的油紙拋起,指尖一彈,一簇微小卻溫度極高的赤紅火苗閃過,油紙瞬間化作一小撮青灰,消散在空氣中。
他停下腳步,站在路口,笑嘻嘻地看向希琳,冰藍色的眼眸裏清晰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公主殿下要去哪?我挑個相反的方向。”
輕飄飄的話語,如同最後一片雪花落下,徹底封凍了希琳所有未盡的言語。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
公主的驕傲與尊嚴在這一刻如同鎧甲般包裹住她,不允許她再流露出任何一絲類似於挽迴的解釋乃至爭辯的情緒。
那會讓她顯得……更像一個可憐的笑話。
她什麽都沒有再說,隻是深深地看了克洛伊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冰藍。
她猛地轉身,抱緊了懷中那份早已涼透卻一口未動的肉餅,幾乎是有些踉蹌地走向了左邊的岔道。
克洛伊看著她近乎逃離的背影,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步伐輕鬆地踏上了右邊的街道。
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曲,他漸漸消失在人潮裏。
......
走出很長一段距離,直到拐過一個彎,確信再也看不到那個路口,希琳纔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腳步遲緩下來。
她下意識地停下,迴頭望去——身後是陌生的街道,熙攘的人群,以及空洞的風聲。
那個銀發藍眸的身影,自是早已無蹤。
這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沒了她。
從出生至今,身為帝國明珠,天賦卓絕,備受寵愛與矚目,她從未在任何一個人麵前,在任何一件事上,感受過如今天這般的……一敗塗地。
她孤零零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陽光明媚,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後悔嗎?
或許有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