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個東西,遞給老太太看。
老太太低頭看了看,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
年輕人又笑著說了幾句,語氣愈發殷勤。
老太太終於點了點頭。
年輕人臉上的笑容頓時燦爛起來,連連道謝。
他又說了幾句什麽,然後轉身朝馬車走去,走之前還迴頭朝老太太揮了揮手。
馬車重新駛動,沿著來時的路離開。
克洛伊靠在樹幹上,緩緩撥出一口氣。
不是追兵,隻是教會的牧師來催村民去體檢。
但
他閉上眼,消化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體檢,讓所有村民都去鎮上的教堂體檢……
萬一有平民出事是要擔責的……
那些話在腦子裏反複迴響,拚湊出一個他不太敢深想的畫麵。
他睜開眼,望向山下那個炊煙嫋嫋的村子,又望向那些在巷子裏追逐打鬧的孩子們,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複雜起來。
陽光越來越亮,照在那些冒著炊煙的屋頂上,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照在那棵老槐樹和樹下重新坐下的老太太身上。
一切都那麽安寧,那麽祥和。
彷彿剛才那輛馬車從來沒有來過,但克洛伊知道,它來過了。
而他剛才聽到的那些話,恐怕很快就會變成某種他無法改變的事實。
他在樹後等了大概一刻鍾。
貝拉的身影終於從村子裏出來了。
她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手裏拎著一個小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麽。
她走到村口,又朝那個老太太揮了揮手。
老太太也朝她擺了擺手。
貝拉便轉身,朝山上走來。
克洛伊從樹後探出半個身子,朝她招了招手。
貝拉看見他,腳步又快了幾分,小跑著鑽進林子裏。
“當當~!”
她跑到克洛伊麵前,把手裏的包袱舉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熱乎乎的麵包!還有梅子醬!”
那張小臉上滿是得意,杏眼彎成了兩道月牙兒。
克洛伊接過包袱,開啟看了一眼。
幾塊烤得金黃的圓麵包,表皮還帶著點焦脆,散發著誘人的麥香,一個小陶罐裏裝著深紅色的梅子醬,酸甜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可以啊。”他忍不住笑起來。
“嘿嘿~”貝拉笑道:“我可是一路上都在想怎麽說呢,結果那個老奶奶特別好說話,聽說我是從北邊逃難過來的,二話不說就給我裝了這些。”
克洛伊掰下一塊麵包,抹上梅子醬,咬了一口。
麵包外酥裏軟,麥香濃鬱,梅子醬酸甜可口,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麵包的單調。
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山下那個越來越亮的村子裏。
陽光完全升起來了,照得那些屋頂金燦燦的。炊煙還在飄,淡淡的,嫋嫋的,融進那片金色的光暈裏。
貝拉也掰了塊麵包,小口小口地吃著。
兩人就這麽坐在樹後,沉默地吃著這頓簡陋的早餐。
過了一會兒,貝拉忽然開口。
“學長,你怎麽突然這麽安靜呀?”
克洛伊嚼著麵包,沒吭聲。
貝拉偏過頭看他,那雙杏眼裏帶著好奇:“在想什麽?”
克洛伊嚥下麵包,沉默了兩秒,隨後道:“在想一個問題。”
貝拉歪了歪頭:“什麽問題?”
克洛伊收迴目光,看向她。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說,對於平民百姓而言,這場戰爭……究竟意味著什麽?”
貝拉愣了一下。
她順著克洛伊的目光望過去,望著山下那個在晨光中漸漸熱鬧起來的村子,望著那些在屋頂上嫋嫋升起的炊煙,望著那些在巷子裏追逐打鬧的孩子們。
片刻後,她開口:“我不知道。”
克洛伊轉過頭看她。
貝拉的目光依舊落在山下那個村子裏,臉上那總是掛著的笑容,不知何時淡了下去。
“但我猜,大概……和他們沒什麽關係吧。”
“……”克洛伊呼了口氣:“是啊,好像,是沒什麽關係。”
“這和異族入侵不一樣,魔族打過來的時候,不抵抗,就會死,不管是貴族還是平民,不管是士兵還是百姓,隻要擋不住,就是一個死。”
“但……光明教會打過來了,他們占了南境,控製了那些城池,換掉了城頭的旗幟,然後呢?然後這裏一切照舊。”克洛伊歎道:“炊煙照樣升起來,農夫照樣下地幹活,孩子們照樣在巷子裏跑,那輛馬車剛才來過,你聽到了吧?那個牧師說什麽?”
貝拉迴憶了一下,緩緩道:“讓大家都去體檢……沒病就當鍛煉身體,有病治了也不虧……”
“對。”克洛伊點點頭:“態度好,說話客氣,還給好處,這是什麽?隻是收買人心嗎?我不知道。”
“但如果光明教會真的能一直這樣善待民眾,甚至比帝國本身還要善待,讓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交更少的稅,受更好的保護……”
“那麽對於他們來說,這場戰爭還有什麽意義呢?說到底,似乎也隻是統治者之間的爭權奪利罷了,貴族們爭來爭去,誰坐那個位置,對他們來說,真的重要嗎?”
晨風從山林間穿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貝拉呆呆地看著他,那雙杏眼裏滿是驚訝。
“學長你……是這麽想的嗎?”
克洛伊迴過神來,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一下。
“一時有感而發罷了,別往心裏去。”
克洛伊又掰了一塊麵包,塞進嘴裏嚼著:“也許這些都隻是表象呢?畢竟剛剛看到的那些,可能也隻是光明教會用來籠絡人心的手段。”
“等到真的消滅了帝國,等到他們徹底站穩了腳跟,等到再也沒有人能反抗他們的時候他們或許就又會露出另一副麵孔也說不定。”
“變本加厲地去壓榨平民,把今天給出去的好處十倍百倍地收迴來,這種事,曆史上應該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貝拉沉默地看著他。
克洛伊又咬了一口麵包,嚼著嚼著,忽然歎了口氣。
“但這種事情,誰知道呢?誰也不知道會不會發生,所以沒人敢賭,好像也沒人有資格去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