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特領的領主城堡是一座很有年頭的建築了。
論規模,它在南境諸多領主裏排不上號,論堅固,那風化得斑駁的牆體也經不起什麽大型攻城器械的折騰,但它有一個好處位置好。
坐落在凱爾特山脈最大的淡水湖畔,推開窗就是波光粼粼的湖麵,遠處是層疊的青翠山巒,空氣裏永遠彌漫著湖水的濕潤氣息和森林的草木清香。
這座城堡的主人,莫裏斯蒂伯爵,正躺在城堡最豪華的那間臥房裏,做著美夢。
那張床大得離譜,足以並排躺下七八個人,此刻卻被一個癡肥的軀體占據了中央位置。
莫裏斯蒂伯爵仰麵躺著,肚皮像一座小山丘似的隆起,隨著鼾聲一起一伏。他兩隻手各摟著一個妖嬈的女人,身邊還擠著另外兩個,七八條白花花的胳膊腿糾纏在一起,整個場麵亂得沒法看。
伯爵的嘴角掛著饜足的笑,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砰——!”
臥房的門突然被猛地推開,狠狠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一個仆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張嘴就驚慌地喊道:“老爺!不好啦!”
鼾聲戛然而止。
莫裏斯蒂伯爵一個激靈,眼皮猛地一翻,那雙被肥肉擠得隻剩兩條縫的眼睛裏滿是沒睡醒的茫然和被人攪了美夢的惱怒。
“你——!”他張口就要罵,那肥厚的嘴唇剛張開,仆人就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聲音尖得都破了音:“老爺!有十幾個騎著獅鷲的兵朝咱們這兒來了!”
“什麽玩意兒?!”
莫裏斯蒂伯爵一愣,他一把甩開摟著的兩個女人,掙紮著就要坐起來,奈何那肚子實在太礙事,整個人像隻翻了殼的烏龜似的在床上撲騰了好幾下,才勉強撐起上半身。
“獅鷲?!”他的聲音都高了八度:“你確定是獅鷲?!”
“確定啊老爺!那玩意兒在天上飛,還能是別的嗎?!”
伯爵的臉色瞬間變了。
獅鷲那是什麽東西?那是聖羅曼尼亞帝國的戰略級武裝,能成規模地騎乘著獅鷲到處跑的除了皇家騎士團外,他想不到其他人。
而他一個小小的凱爾特領,一個祖上闊過如今隻剩個空殼子的落魄伯爵,何德何能讓那群大爺光臨?
“快!快伺候我更衣!”
伯爵手忙腳亂地往床下爬,那些剛才還被他摟著的美人們這會兒全醒了,一個個慌慌張張地爬起來,有的找衣服,有的找鞋子,整個房間亂成一鍋粥。
一個看起來最懂事的女人眼疾手快,抓起一件外袍就往伯爵身上披。
莫裏斯蒂伯爵低頭一看披反了。
“哎呀,這種時候就別添亂了!”
那女人被他這一吼,眼眶頓時就紅了,咬著嘴唇,泫然若泣。
伯爵一看她那模樣,語氣軟了下來:“好了好了,別哭,是我急了些,等我應付完這差事,迴頭好好補償你,行不?”
說完,他也不等那女人迴應,胡亂把外袍扯正,趿拉著鞋,踉踉蹌蹌就往外衝。
走廊裏這會兒已經亂成了一團。
仆人們像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竄,有的端著不知道要送到哪兒去的茶水,有的抱著疊得歪歪扭扭的毛巾,一個個臉色煞白,嘴裏嘟囔著“完了完了”“怎麽會這樣”。
伯爵也顧不上罵他們,提著袍子就往走廊盡頭的窗戶跑。
他氣喘籲籲地撲到窗前,伸長脖子往外一看,然後,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城堡前的空地上,正上演著一場堪稱降維打擊的降落表演。
轟轟轟轟轟——!
一頭又一頭獅鷲從天而降,那金褐色的羽翼在晨光中展開足有數米寬,強勁的後肢重重踏在地麵上,激起大片的塵土和碎石。
每一頭獅鷲落地,都伴隨著一道沉悶的轟鳴,震得城堡的石牆都在微微顫抖。
獅鷲背上,是一個個全副武裝的騎士。
他們身穿紅白相間的騎士鎧,那甲冑在晨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胸甲上,天空騎士團的徽記清晰可見——那是一雙展開的銀色羽翼,中央是一柄豎立的利劍。
騎士們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甲冑碰撞發出清脆的金鐵交鳴。
他們站成兩排,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像。
而最後落地的那頭獅鷲,比其他所有獅鷲都要大上一圈。
它的羽翼收起時,帶起的風都能吹得人睜不開眼。
獅鷲背上,一道身影翻身躍下。
銀色的長發如同流淌的月光,在晨風中輕輕拂動。一身簡約的深色便服,卻掩不住那挺拔如鬆的身姿。他站在那片被獅鷲踏得亂七八糟的空地上,卻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後花園裏。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正好對上城堡走廊裏莫裏斯蒂伯爵的目光。
四目相對。
伯爵渾身一哆嗦,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雖然不喜政務,也不理俗事,但卻挺喜歡看報,畢竟身為一名貴族,他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瞭解一下國家最近都發生了哪些大事。
而不巧,前段時間的報紙頭條上,幾乎都被某人的事跡壟斷。
因此,當莫裏斯蒂伯爵在看到那頭銀發,那道眉心的聖痕的瞬間,就立刻認出了來者。
克洛伊.奧羅斯特.多鐸!
北境大公之子!那個擊殺了墮魔的赤霜伯爵的絕世妖孽!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傳奇人物!
他怎麽跑這兒來了?!
莫非一個赤霜伯爵還填不飽他的胃口,要拿自己這個莫裏斯蒂伯爵也下下飯?
自己何德何能……
伯爵隻覺得雙腿發軟,整個人差點沒從窗戶邊滑下去,他扶著窗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心神。
然後他轉過身,提著袍子,撒腿就往樓下跑。
那肥碩的身軀跑起來,整條走廊都在抖。
“快快快,都給我讓開!”
他一邊跑一邊喊,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肥貓。
城堡裏的仆人見他這副模樣,嚇得連忙往兩邊躲,有的人躲閃不及,被他一胳膊肘撞開,整個人貼在牆上,臉都擠扁了。
伯爵一路跌跌撞撞衝下樓梯,衝出城堡大門,然後他就那麽直直地定在了門口。
因為那十幾名騎士,此刻正齊刷刷地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