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裏斯蒂伯爵額頭上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不過他好歹也是見過些世麵的，雖然見的世麵大多是酒池肉林那一類，但這會兒還是努力擠出了一個笑臉。
他顫巍巍地邁開步子，朝克洛伊走去。
來到克洛伊麵前，盯著那雙冰藍眼眸的目光，莫裏斯蒂伯爵不自覺地搓起雙手，滿臉堆笑：“多鐸少爺，您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啊？我這一點準備都沒有……”
克洛伊打量著眼前這位伯爵，眉梢忍不住微微揚起。
這人穿著明顯是匆忙披上的外袍，袍子釦子都係歪了，露出裏麵皺巴巴的裏衣，頭發亂糟糟的，有幾撮還翹著，臉上帶著沒睡醒的浮腫，眼睛裏滿是驚惶和討好。
再看看他身後那座城堡，牆角爬滿了青苔，有些地方的牆皮都剝落了，露出裏麵斑駁的底色，窗戶上的玻璃有幾塊裂了，也沒換。門口的石階磨損得厲害，有幾處還缺了角。
同樣是伯爵。
赤霜伯爵是那種往那兒一站，就能讓人感受到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鐵血氣息，那一身煞氣，隔著幾百米都能讓人腿軟。
眼前這位……
克洛伊忍不住在心裏感慨。
這就是實權貴族和空架子的差別了吧。
實權的，那是真刀真槍打出來的地位，手底下有兵，領地裏有錢，跺跺腳整個區域都得抖三抖。
空架子的，就剩個爵位名頭好聽，實際上早就落魄得不成樣子，領地的收成估計也就夠餬口，城堡都修不起，更別說養什麽像樣的私兵了。
一個群體，總會有上限，也會有下限。在這中間，會有不知凡幾的人將之填滿。
這位莫裏斯蒂伯爵，大概就是那下限附近徘徊的一位。
但瞅著他那頭和薇薇安一樣的栗色頭發，想到這位畢竟是薇薇安的父親，克洛伊還是收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臉上掛起客氣的笑容。
“冒昧打攪了，伯爵大人。”
莫裏斯蒂伯爵一聽他這語氣，臉上的笑容立刻又燦爛了幾分，但那雙眼睛裏依舊滿是忐忑，一邊搓著手，一邊連連擺手。
“不打攪不打攪！多鐸少爺能來，那是我們莫裏斯蒂家的榮幸！榮幸之至！”
他說著，又忍不住瞄了一眼克洛伊身後那十五名騎士。
那些人就那麽站著，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像十五尊雕像，但越是安靜，越是讓莫裏斯蒂伯爵心裏發毛。
那些人的甲冑上，隱約還能看到一些暗色的痕跡。
那自然不是鏽跡，而是血漬，是洗了很多遍但依然洗不幹淨，滲進了金屬紋理裏的血漬。
他們的目光，讓莫裏斯蒂伯爵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十五頭猛獸盯上的兔子。
他打了個哆嗦，連忙收迴目光，重新看向克洛伊，臉上的笑容愈發諂媚。
“那個……多鐸少爺，您這一大早的趕來，是有什麽事需要我效勞嗎？”
克洛伊笑了笑，語氣隨意：“伯爵大人不必緊張，我不是找你的。”
莫裏斯蒂伯爵聞言，整個人頓時鬆了一口氣。
但下一瞬，他又猛地緊張起來。
不是找他的？
那找誰？
這十五個殺氣騰騰的騎士都帶過來了，總不會是來旅遊的吧？
他試探性問道：“那……那是？”
克洛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有些好笑，但麵上不顯，隻是淡淡道：“我是為了薇薇安的事來的。”
莫裏斯蒂伯爵心裏一咯噔。
果然。
他在看到克洛伊的那一刻，心裏就有種不祥的預感，這會兒預感成真，臉色刷地一下白得跟紙似的。
過了好幾秒，他才艱難地開口：“果……果然是這樣嗎？”
他低下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克洛伊解釋：“我早就……早就奉勸過她，讓她收斂一點的……”
克洛伊聞言，微微一怔。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克洛伊腦子轉得飛快，但麵上沒有任何變化，隻是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那看來伯爵大人已經明白我這一趟的用意了。”
莫裏斯蒂伯爵抬起頭，臉上滿是苦相：“明白，明白了……”
說罷，他又忍不住問了一句：“多鐸少爺，我能問一下嗎？就是……薇薇安她，現在怎麽樣了？”
盡管克洛伊的腦子已經颳起了思維風暴，麵上卻依舊平靜如水：“薇薇安她現在沒事，我們過來，就是瞭解一下情況。”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莫裏斯蒂伯爵喃喃著，像是在安慰自己。
然後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無比沉重，整個人的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克洛伊，臉上的苦相愈發濃鬱。
“多鐸少爺，實不相瞞，那些賤民……”
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那些賤民就算沒有被薇薇安她殺死，也活不下去的，您也知道，南境這邊這兩年收成也不好，那些賤民本來就活不了幾個……”
他說著，忽然停下來，偷偷看了克洛伊一眼。
見克洛伊臉上沒什麽表情，他又連忙補充道：“那個，多鐸少爺，您看，我們莫裏斯蒂家族，好歹也為帝國服務了幾百年，曆代先祖也都是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且我聽說您也在皇家魔法學院學習，薇薇安也算您的同學……”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愈發小心翼翼：“不知道能不能從輕發落？”
克洛伊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消失了，心裏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些賤民。
殺死。
這兩個詞像兩顆釘子似的狠狠紮進他腦子裏。
他想起薇薇安那雙總是亮晶晶的杏眼，想起她笑起來時臉頰上的小酒窩，想起她給自己講題時那副認真的模樣，想起她最近越來越頻繁的走神，想起她笑容裏越來越淡的光……
然後他又想起莫裏斯蒂伯爵剛才那些話。
那些賤民就算沒有被薇薇安她殺死，也活不下去的。
他微微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薇薇安殺了人？
殺的還是，“那些”……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