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絲莉偏過頭去:“進展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她精緻小巧的下巴朝著台階下那對哭泣的夫婦揚了揚,平淡道:“裏德爾先生和太太堅稱他們的孩子是被埃裏克先生及其手下施虐致死的。”
說罷,她冰晶般的目光轉向臉色陰沉的埃裏克:“但是,沒有證據,埃裏克先生也拒絕承認。”
克洛伊聞言望向台階下那對蜷縮著跪在寒冷石板上的裏德爾夫婦。
他眨了眨眼,問道:“所以……他們為什麽跪著?”
米絲莉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聲音愈加清冷:“問你的好朋友。”
“……”克洛伊臉上笑意不變,從善如流地看向埃裏克。
埃裏克被他看得有些掛不住,隨即歎道:“是我讓他們跪的。”
他指了指哭嚎的裏德爾夫婦,眼神嫌惡:“平時一些無傷大雅的衝撞,我也懶得跟他們計較。但現在他們這麽汙衊我,難道我還要讓他們站著,跟我平等對話不成?”
克洛伊聞言,沒立刻接話。
隻能說,貴族製度是這樣子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迴裏德爾夫婦身上。那婦人已經哭得幾乎昏厥,全靠丈夫攙扶。
而那位裏德爾先生,大約三十多歲的年紀,麵容飽經風霜,此刻因悲痛和絕望而扭曲,但眉眼輪廓……
克洛伊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克洛伊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他邁開步子,走下兩級台階,來到跪伏在地的裏德爾先生麵前,蹲了下來。
他平視著對方那雙被淚水模糊,寫滿痛苦與驚惶的眼睛,問道:“我聽說……你是前線軍士的家屬?”
裏德爾先生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了最深的痛處。他抬起淚眼,對上克洛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尤其是看到他眉心那點象征著北境至高血脈的聖痕時,恐懼中又本能地湧起一絲敬畏。
他用力點頭:“是……是的,大人!我大哥他是一名鎮守霜狼堡的百夫長,前些日子……隨著霜狼堡陷落,陣亡了……”
他說著,便又是一陣泣不成聲。
克洛伊沉默著,想起了那名在霜狼堡陷落時,城牆上那道在最後關頭推了他一把,大吼著讓他快走,然後扭頭自己頂上洶湧的魔潮,被石像鬼撕成了碎片的身影。
克洛伊輕輕吐出一口氣,伸手在裏德爾先生顫抖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我見過你的兄長,霜狼堡陷落的時候,我也在。”
裏德爾先生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克洛伊看著他眼睛,輕聲道:“如果那時他沒有推我那一把,我不見得還能夠迴來。”
話音落下,門口原本壓抑的嘈雜聲瞬間為之一靜,隨即是一陣壓抑的驚呼,連米絲莉冰封般的臉上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
而埃裏克的眉頭則是狠狠擰了起來,本就顯得有些病態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克洛伊拍完裏德爾先生的肩膀,收迴手,然後緩緩站起身。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台階上的埃裏克,臉上又掛起了那副人畜無害的笑臉。
他笑嗬嗬地開口,語氣甚至還算得上客氣:“埃裏克,你看,人家兄長好歹也算救過我一命。”
他攤了攤手:“看在這份麵子上,能讓他們先站起來嗎?這石板地,怪涼的。”
埃裏克被他看得心頭一跳,那股莫名心的悸感又湧了上來。
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不在乎的笑,卻有些失敗:“真的假的?這麽巧?”
克洛伊笑容不變,反問:“你覺得呢?”
他的語氣依然輕鬆,但那雙冰藍眼眸裏的溫度,似乎悄然降了幾分。
兩人對視著,看到克洛伊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淡,周身甚至有魔力開始沸騰時,埃裏克便知道,今天這台階,他不下也得下了。
“好吧好吧……”埃裏克故作大方地揮了揮手:“看在你的麵子上,不跟他們計較這點虛禮了。起來吧起來吧!”
台階下,裏德爾夫婦在身旁好心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腿腳早已跪得麻木。
他們望向克洛伊,淚眼裏充滿了感激,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
但克洛伊卻並沒有看他們,而隨著埃裏克這一退讓,他的神色也好似隨之解凍。
埃裏克則神色閃爍了幾下,忽然朝他招了招手,歎道:“克洛伊,過來一下,有點事,私下跟你說。”
說著,他還特意看了看旁邊麵無表情的米絲莉。
克洛伊卻沒管那麽多,笑嗬嗬地就走上了台階,克洛伊帶來的那四名騎士見狀,腳步微動,下意識要跟上來護衛。
埃裏克立刻露出為難的神色,看向克洛伊。
克洛伊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對騎士們示意:“沒事,你們就在這兒等著。我跟埃裏克敘敘舊。”
四名騎士聞言,立刻停下腳步,右手撫胸,沉默地退迴到米絲莉身側不遠的位置,如同一尊尊重新凝固的冰雕。
克洛伊跟著埃裏克,走向城主府大門旁邊一處相對僻靜廊柱下。
站定後,克洛伊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笑嗬嗬地看著埃裏克:“行了,現在沒外人了。想跟我說什麽?該不會是良心發現,要跟我坦白案情吧?”
埃裏克沒理會他的調侃,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米絲莉和人群的方向,確認他們聽不到這邊的談話,才重重歎了口氣,臉上表情一垮,換上一副煩躁頭疼的神色。
“克洛伊,咱們以前關係也算不錯,我就直說了,你能不能想辦法,把你妹妹先帶迴去?”
克洛伊聞言好笑:“咋?她怎麽你了?”
“她沒怎麽我,但真要把人逼瘋!”埃裏克一臉崩潰道:“你是不知道,從前天她過來開始,我就什麽事都沒做,盡被她壓著各種配合調查了。”
“這是在赤霜領啊,她這麽搞,以後領地裏誰還把我當迴事?讓我以後怎麽繼承爵位治理領地?”
“大家都是貴族,也都是一個圈子裏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彼此給個台階下下不好嗎?犯得著這麽較真?!”
他說到這裏,克洛伊突然打斷,似笑非笑道:“這麽說起來,人的確是你弄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