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霜領,位於霜魂城正東約兩百裏。
這個距離對於普通人或許需要一天多的車程,但對於腳力驚人的北地駿馬和急於趕路的騎手而言,全力賓士下不過兩個多小時的功夫。
駕馭著北地駿馬,克洛伊在四名騎士的隨行下,奔襲在寬廣的大路上。
北境寒風吹拂,曠野茫茫,自由快意之感油然而生。
但隨著一行人不斷響動,克洛伊心頭的那股快意也在以一個飛快的速度消失。
算算距離,這裏該是已經進入赤霜領的範圍了,按理說,赤霜領作為距離北境主城最近的幾塊領地之一,即便不如霜魂城繁華,依托主城的輻射和相對便利的交通,也該是一處人口稠密頗具活力的所在。
可這一路上就克洛伊所見,他完全沒有看到一座繁華領地該有的模樣。
道上往來的人車稀少得可憐,偶爾遇見一兩個推著獨輪車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行人,也是低頭匆匆趕路,聽到急促的馬蹄聲便遠遠避到路旁雪地裏,直到騎隊過去才重新上路,全程不敢抬頭多看一眼。
路過的村莊,遠遠望去,屋舍低矮,煙囪裏冒出的炊煙細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掉。
更讓克洛伊眉頭微蹙的是,明明臨近一年中最重要最熱鬧的複蘇節,這些村莊外部卻看不到任何節日裝飾,更沒有孩童在雪地裏嬉鬧追逐的身影,這在酷愛節日,尤其珍視複蘇節意義的北境,是極不尋常的。
如果是那些極為偏遠的地區還能說得過去,可這裏是赤霜領啊,是以礦產和皮毛生意聞名帝國的赤霜領啊!
“氣氛有點不對啊。”克洛伊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聲音散在風裏。
直到一行人來到一座小鎮,看到鎮子裏的景象的克洛伊終於再也忍不住地勒住韁繩,示意隊伍減速。
鎮上的街道狹窄而冷清,兩旁的房屋門窗大多緊閉,即使有敞開的,裏麵也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零星幾個行人裹著破舊的厚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看到克洛伊一行人,便立刻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立刻閃進最近的巷口或門洞,隻留下警惕而倉惶的一瞥。
這哪裏像是臨近複蘇節的北境小鎮?簡直像是一座剛剛經曆過洗劫尚未恢複元氣的荒村。
克洛伊目光掃過沿街兩側,眉心不自覺地微蹙。他胯下的駿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有些不耐地打了個響鼻,噴出兩股白氣。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前方不遠處,一戶看起來比周圍稍齊整些的屋舍門前,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
她裹著打補丁的深色頭巾,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厚棉袍,就坐在門檻外一張小木凳上,手裏無意識地攥著一塊粗布,眼睛不住地往街道兩頭張望,眼神裏滿是焦慮。
看著看著,她又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這情景,在這片死寂的鎮子裏,顯得格外紮眼。
克洛伊心中一動,操控馬匹,轉向那戶人家。
四名騎士默契地分散開,兩人駐馬守在稍遠處街口,兩人則緩緩跟著克洛伊,停在老太太門前幾步開外,既保持警戒,又不至於過分壓迫。
馬蹄聲在門前停住,老太太似乎這才驚覺,惶然抬頭。
當她看清馬背上克洛伊那身質料精良的獵裝,以及他身後鎧甲鮮明的騎士時,渾濁的眼睛裏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填滿。
“老……老爺!”她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就要從小凳上滑下來跪倒,動作倉惶得差點帶翻凳子。
但克洛伊動作更快,幾乎在她膝蓋彎下去的瞬間就已翻身下馬,一個箭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哎,老太太,您慢點。”克洛伊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看清楚,我這麽年輕,像是什麽老爺嗎?”
他本意是想緩和一下對方顯而易見的恐懼,卻沒料到,這句話聽在老太太耳中,卻彷彿成了某種不悅的質問。
老太太身體一僵,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錯了錯了……是少爺,是少爺!老婆子眼瞎,說錯話了……”她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竟然抬起那隻幹枯的手,就要往自己臉嘴上扇去:“少爺恕罪,少爺恕罪!”
克洛伊一愣,隨即趕緊用力握住她的手腕,製止了她自己掌嘴的動作。
“別!老太太,別這樣!”克洛伊十分無奈道:“我就是路過,看您坐在門口抹眼淚,過來問問怎麽迴事。沒別的意思,您別怕。”
老太太卻像是完全聽不進去,隻是一個勁地搖頭,眼淚流得更兇了,嘴裏反複唸叨著:“我什麽都不知道,少爺饒命,少爺饒命……我這就進屋,這就進屋,不礙少爺的眼……”
她掙紮著想從克洛伊手裏抽迴胳膊,隻想立刻縮迴那扇黑漆漆的門裏。
克洛伊扶著老太太,感覺像是抓住了一隻受驚過度,隻想拚命逃迴巢穴的老鳥。
他頭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名為“權力”或“身份”的東西,能如何在平民心中催生出如此深重的恐懼。
這和在霜魂城,在王都見到的那種帶著敬意的禮讓,完全不同。
這赤霜領,問題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得多。
就在這僵持之際,旁邊那戶掛著簡陋鐵匠標識的屋子裏,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材敦實,麵容憨厚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
他搓著那雙布滿老繭和灼痕的大手,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容,快步走到近前,先是對著克洛伊深深彎下腰。
“這位……大人,”鐵匠的聲音粗啞,但用詞卻十分恭敬:“崔裏太太年紀大了,耳朵背,腦子有時候也不大清醒,衝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
他抬起頭,看了看克洛伊緊緊扶著老太太,雖然眉頭緊鎖卻並無戾氣的臉,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沉默肅立的騎士,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您……您想知道什麽,問我,問我吧。我是這鎮上的鐵匠,叫哈克,在這兒住了幾十年了,鎮上大小事情,多少都知道點。我保證,知道的,肯定都跟您說。”
鐵匠哈克說完,又忐忑地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您就放過崔裏太太吧,她真不容易,前兩年死了兒子,近些天又丟了孫子,兒媳出去找,到現在都沒迴來……就剩她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