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玉誠沉默地走到床邊,挨著江曉悅坐下。厚實粗糙、佈滿老繭的大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覆蓋在她隆起的腹部。
那裡,他們未出世的孩子,武子清,似乎感受到了父親的觸碰,在裡麵輕輕地拱了一下。
“曉悅,”武玉誠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摩擦著鏽鐵,與剛纔樓下的咆哮判若兩人,“今晚…我得回墨璃基地。”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
江曉悅冇有抬頭,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隻是將手掌覆在武玉誠貼在自己腹壁的手背上,指尖冰涼。
“嗯,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飄落,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你們在樓下說的…我都聽見了。”
她終於抬起眼,看向自己的丈夫。那雙總是盛滿愛意和狡黠靈動的眼眸,此刻卻像蒙上了一層薄霧的深潭,哀傷濃得化不開,卻又被她強行壓抑,努力裝出一副看透世事、平靜接受的模樣。
“左安大叔…還有蓄風城那麼多兄弟…他們…”她哽了一下,用力吸了口氣,才繼續說下去,“你待在這裡,心裡過不去。我明白的。”
“對不起,曉悅…”武玉誠反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彷彿要從這接觸中汲取力量,也傳遞力量。
他低下頭,額前的碎髮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痛苦,“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而我…卻躲在這裡…”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重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棄。
“可是…”江曉悅的聲音陡然帶上了哭腔,那強裝的平靜瞬間碎裂,巨大的恐懼和依戀如同潮水般湧出,“玉誠…我的預產期…不到十天了…”
她另一隻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隔著衣料掐進他的皮肉裡,彷彿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你答應過…你會在我身邊…”
這句帶著哭腔的懇求,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穿了武玉誠被憤怒和仇恨層層包裹的心臟!那堅硬的、不顧一切的複仇外殼,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何嘗不想遠離這該死的戰爭,遠離永無止境的殺戮和失去,就守在這方小小的、溫暖的天地裡,守著他的曉悅,守著他即將降生的子清,做一個平凡的父親、丈夫,看孩子蹣跚學步,聽曉悅哼唱搖籃曲…那纔是他心底最深、最滾燙的渴望!
“我知道,我知道!”武玉誠猛地將她擁入懷中,手臂收得極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體溫驅散她的恐懼。
他感受到她單薄的肩膀在自己懷裡無法抑製地顫抖,溫熱的淚水迅速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曉悅,你信我!”
他低下頭,急切地尋找她的眼睛,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一星期!最多一星期!我處理好墨璃的事,安排好應對,立刻回來!
我發誓!我一定會在子清出生前,回到你身邊!”他的拇指笨拙卻溫柔地擦拭著她臉上不斷滾落的淚珠。
江曉悅依偎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這熟悉的心跳聲曾是她顛沛流離歲月裡唯一的錨點。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聲音哽咽,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清澈:“玉誠…你知道嗎,遇到你之前,我的世界隻有仇恨。練武,練槍,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殺光那些聯邦軍,為死去的爹孃,為那些一起流浪、最後慘死的兄弟姐妹報仇…活著,就是為了複仇。”
她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吸進他所有的氣息,“可自從有了你…有了子清…我什麼都不想要了。什麼聯邦,什麼血仇…都變得好遠好模糊。我隻想每天睜開眼能看到你,能摸著肚子裡的孩子,能感覺到你在身邊…玉誠,這輩子,有你就夠了,真的夠了…”
這樸素到極致,卻又熾熱到足以熔化鋼鐵的告白,如同最溫柔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武玉誠心中那道搖搖欲墜的堤壩!他堅固如磐石的意誌,在這一刻劇烈地動搖起來。
為了這“夠了”,為了這唾手可得的、他夢寐以求的平凡幸福,他真的要再次踏入那屍山血海的旋渦嗎?真的要賭上可能永遠失去她們的代價?巨大的矛盾撕扯著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武玉明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混雜著憂慮和亢奮的神情,彷彿又變回了從前那個毛手毛腳的弟弟:“哥!康大哥說你要連夜回武皇山?”
他的目光在兄嫂緊握的手和江曉悅淚痕未乾的臉上飛快掃過。
武玉誠艱難地點了點頭,喉嚨發緊。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武玉明挺起胸膛,語氣斬釘截鐵,“咱倆在一塊兒,互相照應!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
江曉悅從武玉誠懷中微微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臉,儘管眼眶依舊通紅,卻努力對武玉明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母性的堅韌:“玉明說得對。你們兄弟倆在一起,總能逢凶化吉。放心去吧,家裡有我。”
她的目光轉向武玉明,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廖穎姐就交給我照顧,有我在,冇人能欺負她。”
武玉明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如釋重負的笑容,彷彿就在等嫂子這句話:“謝謝嫂子!”
簡單的行裝很快收拾妥當。武玉誠心中那短暫的動搖,終究被蓄風城沖天烈焰的景象和左安最後嘶吼的“撤向武皇山”的命令重新壓了回去。
責任如山,血債如海,他彆無選擇。下樓時,廚房裡飄出熟悉的包子香氣。
武玉誠腳步一頓,幾乎是下意識地拐了進去,從蒸籠裡抓起一個還燙手的肉包子,看也冇看,狠狠咬了一大口!
滾燙的肉汁瞬間溢滿口腔,那熟悉的味道帶著一種奇異的、屬於“家”的慰藉,暫時壓下了喉頭的血腥味。他一邊大口咀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衝等在前廳的弟弟和康塵喊:“等我一下!吃完就走!”
隨即推開厚重的木門,衝進了寒冷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