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裹挾著草木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他滾燙的頭腦略微一清。他蹲在宅院前那幾塊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斑駁的青石板上,藉著屋簷下燈籠昏黃的光,狼吞虎嚥地啃著包子。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就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準備起身時,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前方那片被清冷月光浸透的空地牢牢攫住。
空地中央,矗立著那尊高大的武元齋銅像。那位傳說中的先祖,身披道袍,揹負長劍,麵容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沉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武玉誠並非第一次看到這尊雕像,但此刻,一種極其詭異而強烈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遍他的全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
這感覺…從他第一次在道觀前見到這尊雕像起,就如影隨形,此刻在清寒的月華下,在經曆了巨大的悲慟與掙紮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銳!
那眉骨的輪廓,那抿緊的唇線…為什麼…為什麼會讓他感到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和…恐懼?
“哥!搞什麼呢?該出發了!康大哥都等急了!”武玉明站在不遠處飛艇舷梯旁,不耐煩地催促道。
武玉誠猛地回神,嘴裡還殘留著包子的味道。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停在道觀正前方、引擎已發出低沉嗡鳴的飛艇跑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上舷梯的刹那,那股強烈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他鬼使神差地、不受控製地停下腳步,猛地回頭,目光再次投向月光下那尊沉默的銅像!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將武元齋雕像的麵容映照得纖毫畢現。就在武玉誠回眸的瞬間,他眉骨處凝結的細微霜花,在月光的魔法下,竟與那銅像眼角下方,不知被多少年香火熏染、歲月侵蝕而形成的兩道深褐色淚痕狀斑駁痕跡——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這一幕,恰好被站在舷梯上、正準備進入艙內的康塵儘收眼底。康塵的心頭毫無征兆地掠過一陣冰冷的寒意!那絕非巧合!那霜花的位置、那淚痕的走向…彷彿在月光下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不詳的印證。
武玉誠臉上瞬間閃過的、混雜著驚愕與茫然的複雜神情,更是讓康塵心底那根名為“不安”的弦,驟然繃緊到了極致!
武玉誠似乎也察覺到了康塵的目光,他迅速轉過頭,臉上的異樣已消失無蹤,隻剩下慣常的冷硬與決絕。他一步跨上舷梯,沉聲道:“出發!”
飛艇的艙門無聲合攏,引擎發出更大的咆哮,強勁的氣流捲起地上的落葉與塵埃。銀灰色的流線型艇身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軌跡,迅速爬升,朝著墨璃基地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幕。
地麵上,隻留下那尊孤寂的武元齋銅像,在清冷的月光裡靜靜矗立。月光流淌過它眼角那兩道深褐的淚痕,彷彿有冰冷的液體,正無聲地、緩緩地,沿著古老的青銅表麵,向下蜿蜒…
深夜,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彷彿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將整個蒼穹裹得密不透風。
隻有“雲鷂號”飛艇那三台主引擎噴吐出的橘紅色尾焰,像三顆倔強的流星,固執地撕裂著這片死寂的黑暗,發出持續不斷的、低沉而有力的嗡鳴。
艇艙內,經過數小時顛簸航行的疲憊,讓年輕的武玉明早已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座椅上,沉入了無夢的酣眠,呼吸均勻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主引擎輸出功率異常下降,已降至67%臨界點!強烈建議立即調整航向,右轉15度,前方有大片積雨雲團,預計有強對流和雷暴風險!”機械師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器傳來,卻立刻被窗外螺旋槳狂暴的轟鳴撕扯得支離破碎,如同風中殘燭。
武玉誠冇有回頭,隻是緊緊地貼著冰冷的有機玻璃舷窗。他深邃的目光穿透朦朧的夜色,望向那團翻滾湧動的、比夜色更濃重的墨色棉絮——積雨雲。
就在那雲層裂隙的瞬間,一道猙獰的輪廓如同巨獸的脊骨,緩緩顯露出來。
斷悟嶺。那參差嶙峋、直插夜空的黑色岩壁,在稀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像一柄被上古巨神折斷後遺棄的、鏽跡斑斑的殘破巨劍劍鋒,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和蒼涼。
僅僅是遙遙一瞥,那山嶺散發出的肅殺與孤寂,便如同實質的寒流,順著舷窗滲入,纏繞上武玉誠的脊梁。
他麵色凝重得如同腳下的鐵甲艇身,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框,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窗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即將到來的風暴,窗內,卻是臨行前妻子江曉悅那溫柔又帶著無限牽掛的眼神,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輕輕拉著他的手,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一刻,掌心下傳來的、生命律動的奇妙觸感,隔著溫熱的肌膚和衣物,清晰地傳遞到他的神經末梢。
那是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小生命,一個正在蓬勃生長的希望。
每一次胎動,都像一顆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名為“家”的漣漪。這感覺如此陌生,又如此溫暖,與他記憶中浸透了硝煙、仇恨和鮮血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凝視著舷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那張臉,線條依舊剛硬,眉宇間卻刻滿了風霜和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戾氣。
玻璃中的影子彷彿活了過來,映照出他內心深處的猙獰:那些曾如鐵石般冰冷、要將所有對立者、乃至無辜者趕儘殺絕的狠戾念頭,如同沉渣泛起,在記憶的深淵裡翻湧不息,帶著血腥味。
曾幾何時,那個懷揣著樸素正義感、隻想保護一方鄉鄰的青年,在血與火的淬鍊和仇恨的催化下,竟悄然蛻變成瞭如今這般模樣?
暴戾、多疑、手上沾滿洗不淨的血汙。這樣的人……這樣的人,當真有資格去承接曉悅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溫暖與期許?去守護那即將降臨的、象征著純粹幸福的脆弱生命嗎?
巨大的愧疚感和撕裂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