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誠…”康塵的聲音乾澀,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武玉誠猛地轉過身!
康塵的心臟驟然一縮。眼前的武玉誠,哪裡還是那個沉穩如山、智計百出的義軍統帥?
他原本剛毅如刀削斧劈的臉龐此刻漲成了駭人的紫紅色,額頭上、太陽穴旁,一根根粗大的青筋如同被激怒的毒蛇般虯結暴起,在麵板下瘋狂地搏動、蜿蜒,幾乎要破皮而出!
他的雙眼瞪得如同銅鈴,眼白被蛛網般密佈的血絲徹底染紅,裡麵燃燒著足以焚燬理智的狂怒烈焰!
“混——蛋——!!!”一聲非人的咆哮從武玉誠的喉嚨深處炸開,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和滔天的恨意!他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厚重的實木書桌上!
“哢嚓!”一聲巨響!堅硬的橡木桌麵竟硬生生被拍出一個清晰的掌印,邊緣木茬爆裂飛濺!桌上的茶杯、檔案、電子沙盤被震得跳起,稀裡嘩啦摔了一地。
“宣戰!!”武玉誠的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他揮舞著手臂,指關節捏得慘白,彷彿要將虛空中的敵人撕碎生吞,“立刻!馬上!召集所有能喘氣的!我要踏平聯邦議會!把廖江平那個雜種揪出來,一寸一寸碾碎他的骨頭!!”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每一個字都噴濺著血腥味。
康塵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震得後退半步,心臟狂跳。他從未見過武玉誠如此失態,如此被純粹的殺戮**所吞噬。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悸,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按在武玉誠劇烈起伏的肩膀上,試圖用身體的重量和聲音的力度壓住這頭瀕臨失控的雄獅:
“玉誠!冷靜!聽我說!!”康塵的聲音也拔高了,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左安最後傳回的訊息!那不是常規進攻!是‘淨化者’!聯邦最新投入戰場的碟形轟炸集群!整整一百架!它們根本不在乎摧毀的是什麼!城市!平民!兵營!它們的目的就是徹底的、無差彆的滅絕!!”
他死死盯著武玉誠那雙血紅的眼睛,試圖在其中找到一絲殘存的理智,“他們動用了這種禁忌武器,擺明瞭就是要撕毀一切底線,把我們連根拔起!不留活口!”
“那就跟他們拚了!!”武玉誠猛地甩開康塵的手,力量之大讓康塵踉蹌了一下。
他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猛獸,在狹小的書房裡焦躁地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將地板踏穿,“怕死?怕死就不革命了?!血債必須血償!用血!用命!!填也要填平他們!!”
“拿什麼填?!”康塵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絕望的嘶啞,他指著窗外,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毀滅性的光柱,“我們的防空火力?在那種強度的鐳射矩陣麵前就是笑話!戰士們的血肉之軀?連靠近它們都做不到就會被蒸發!玉誠!清醒一點!現在衝出去,不是複仇,是帶著所有人去送死!是讓駐守在蓄風城的兄弟們的血徹底白流!”
“管不了那麼多了!”武玉誠猛地停下腳步,血紅的眼睛死死釘在康塵臉上,裡麵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瘋狂,“今晚!我就要回墨璃基地!召開全體戰備會議!集結所有力量!你——”他伸手指著康塵,指尖因用力而顫抖,“參不參加,隨你的便!”
話音未落,武玉誠已像一陣裹挾著血腥氣的狂風,猛地拉開書房厚重的合金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急速遠去,每一步都敲在康塵緊繃的神經上。
書房裡瞬間隻剩下康塵一人,還有滿地狼藉和刺鼻的硝煙味(來自窗外演習區的殘留)。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
康塵無力地後退幾步,頹然跌坐在冰冷的皮質沙發上。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並非來自身體,而是源於心底那急速蔓延的恐慌。他摸索著抓起茶幾上的白瓷茶壺,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滾燙的茶水在傾倒時濺出杯沿,燙紅了手背也渾然不覺。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那姿態,哪裡是在品茗?分明是在借這滾燙的液體,澆熄心頭那名為“恐懼”和“失望”的野火。
武玉誠,他追隨多年的大哥,重情重義,肝膽相照,在戰場上永遠身先士卒,為兄弟可以兩肋插刀。這份情義,是凝聚義軍最初的基石。
然而,一個傑出的領袖,僅僅有情義就夠了嗎?在聯邦撕毀一切規則,亮出滅世獠牙的此刻,當憤怒徹底吞噬了理智,當複仇的渴望壓倒了存續的智慧…康塵凝望著窗外墨璃基地幽深的夜色,彷彿看到了無數義軍將士和依附他們生存的平民茫然的臉。
他們的身家性命,他們掙紮求存的希望,難道真的要押注在一次被狂怒驅使的、註定玉石俱焚的自殺式衝鋒上?
這念頭讓康塵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冰冷。他閉上眼,杯中的茶水早已涼透,苦澀得難以下嚥。
二樓的臥室裡,瀰漫著淡淡的草藥暖香,這是江曉悅為了安神特意點的。
柔和的床頭燈灑下溫暖的光暈,勾勒出她側坐在床沿的輪廓。她的小腹高高隆起,如同懷抱著一輪沉甸甸的滿月,預產期已近在咫尺。
此刻,她手中捧著那本邊緣磨損的棕色皮質筆記本——武玉誠的日記。
纖細的指尖,正輕輕撫過那些力透紙背、飽含深情的字句,關於第一次胎動的驚喜,關於對孩子健康的憂慮,關於“武子清”這個名字所承載的澄澈期望…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溫熱的石子,投入她此刻波瀾起伏的心湖。
房門被猛地推開,帶著樓下未散的硝煙味和暴戾之氣。武玉誠高大的身影闖了進來,腳步沉重。
當他看到妻子手中的日記本,以及她臉上那混合著溫柔與哀傷的複雜神情時,狂怒的步伐陡然一滯,彷彿被無形的繩索絆住。
他眼底那駭人的血紅,似乎被這溫暖的燈光和妻子沉靜的目光沖淡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