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平原的夜風帶著一絲初秋的涼意，捲過簡陋營寨的篝火，吹得火苗搖曳不定，在圍坐的義軍首領們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劣質酒的辛辣，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鐵鏽與塵土混合的氣息——這是常年征戰留下的烙印。
酒過三巡，驅散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也點燃了壓抑許久的複仇火焰。
“什麼叫談何容易？要我說就乾他孃的！”水豚猛地灌下一碗烈酒，粗糙的大手抹去胡茬上的酒漬，聲音洪亮地吼道，“聯邦那幫龜孫子，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眾人齊聲應和，聲浪幾乎要掀翻簡陋的帳篷頂。
幾日的休整和嚴雷、武玉誠的歸來，彷彿給這支被打散的隊伍注入了強心劑。
嚴雷，這位以沉穩著稱的老將，此刻也放下了平日的持重，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眼中閃爍著久違的銳利光芒。他放下手中的粗陶酒杯，目光掃過一張張因酒精和熱血而漲紅的臉龐，最後落在坐在他對麵、麵容清臒的康塵身上。
“康塵兄弟，”嚴雷的聲音帶著酒意，卻依舊清晰，“水豚兄弟這話說得痛快！如今聯邦步步緊逼，我等豈能坐以待斃？依你看，我們集結力量，能否趁此機會，給聯邦那幫雜碎來個狠的？徹底掀翻他們？”
康塵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杯沿，眼神在跳躍的篝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他緩緩抬起頭，迎上嚴雷和其他兄弟期待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沸騰的熱油中：
“嚴雷大哥，水豚兄弟，諸位兄弟的豪情壯誌，康某感同身受。為我等原住民爭一口氣，此乃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那絲憂慮漸漸化為凝重，“然而，恕康某直言，若論及徹底推翻聯邦統治……何以見得？”
“哦？”嚴雷臉上的紅暈似乎褪去了一些，眉頭微蹙，手中的酒杯懸在半空，“康塵兄弟，此話怎講？我們如今聚集的力量……”
康塵微微搖頭，打斷了嚴雷的話，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喧囂的冷靜：“諸位兄弟，請細想。我們手中，是有槍炮，是有機甲，是有滿腔的怒火和不屈的意誌。這些，是我們的倚仗。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起來，“真正決定戰爭天平的核心技術——高超音速武器撕裂天際的速度，定向能武器焚金熔鐵的威力，還有那些如蜂群般無處不在、執行精準斬首的無人係統……這些戰爭的‘利齒’和‘獠牙’，牢牢掌握在聯邦軍手中。技術上的代差，如同鴻溝天塹。”
他拿起酒杯，卻冇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渾濁的酒液，彷彿映照著殘酷的現實：“我們憑藉地利、人和，或許能在區域性衝突中取得優勢，甚至贏得幾場漂亮的勝仗，讓那些趾高氣揚的遷移者知道，我們並非任人宰割的羔羊。這是短期內可以做到的，也是我們必須去做的，為了尊嚴，為了生存空間。”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然而，若說徹底擊潰聯邦，將他們趕出我們的世界……實則不易，甚至，難如登天。技術壁壘，資源差距，組織的嚴密性，這些都是無法迴避的硬傷。”
這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如同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澆熄了篝火旁剛剛燃起的熊熊戰意。
高漲之時說出，難免讓人覺得掃興，甚至有些刺骨。熱烈的氣氛驟然凝固，隻剩下篝火劈啪的燃燒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哐當！”
水豚猛地將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麵前的簡易木桌上，酒液四濺。
他圓睜著佈滿血絲的雙眼，臉上的橫肉因憤怒而抖動，指著康塵毫不客氣地低聲罵道：“呸！康塵！我看你是被聯邦嚇破了膽！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什麼狗屁技術代差！老子手裡的傢夥也不是吃素的！膽小如鼠，投降派！還冇打就先慫了！”
其他幾位頭領，如袁立山、煙鬼等人，臉上也明顯露出不悅和輕視。他們多是草莽出身，信奉的是狹路相逢勇者勝，康塵這番“長他人威風”的言論，在他們聽來無異於動搖軍心。
一片壓抑的沉默中，小瑞星臉上堆起笑容，端起酒壺給水豚和康塵都續上酒，聲音清亮地說道：“水豚哥，消消氣！康大哥的話，雖然聽著不那麼痛快，但仔細想想，也不是完全冇有道理嘛。打仗這事兒，光憑血氣之勇確實不夠。聯邦那些鐵疙瘩，飛得快打得準，是挺難纏的。”
他話鋒一轉，看向康塵，眼神誠懇，“康大哥，仗肯定是要打的，不打我們連活路都冇有了。隻是這仗該怎麼打？打完了之後，我們這些兄弟，還有千千萬萬像我們一樣的原住民，該何去何從？康大哥你見識廣，能不能給兄弟們指條明路？”
小瑞星的話，巧妙地化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把問題拋回給了康塵，給了他一個闡述完整想法的台階。
康塵放下酒杯，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似乎對水豚的辱罵和兄弟們的質疑早已預料。他環視一圈，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或憤怒、或困惑、或期待的臉。
“瑞星兄弟問得好。”康塵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壓過了營帳內細微的雜音，“我們戰鬥，首先是為了生存，為了尊嚴。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遷移者明白，我們不是可以隨意驅使、壓榨的奴隸！我們要用拳頭和鮮血，奪回屬於我們的話語權和地位！這是第一步，也是凝聚人心、點燃燎原之火的關鍵。”
他肯定了戰鬥的必要性，讓水豚等人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但是，”他話鋒再次轉折，語氣更加凝重，“我再次重申，以我們目前的力量，想要徹底擊敗聯邦，將他們驅逐出境，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並非畏戰，而是基於實力對比的清醒認知。”
這話無異於給眾兄弟心中剛剛被小瑞星安撫下去、卻又被康塵第一步“戰鬥宣言”重新點燃的鬥誌，再次潑上了一盆徹骨的冷水。
坐在康塵旁邊、脾氣火爆的大發猛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來反駁，卻被身旁的嚴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肩膀。嚴雷對他微微搖頭，示意他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