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左安前輩向我講述這不可思議的一幕時，我第一個念頭也是‘機械皇’。”嚴雷艦長介麵道，他的語氣同樣充滿困惑，“那座島上的機器人，戰鬥力極其強悍，而且目標明確。
它們直接對聯邦軍發動了毀滅性的打擊，瞬間就撕開了包圍圈。更關鍵的是，”他加重了語氣，“為首的那個機器人，它對我們喊話，聲音冰冷，毫無情感波動。它說：‘向東南方撤離。那裡有軍工廠，可為義軍聯盟所用。’”
嚴雷的目光掃過康塵、武玉誠等人驚疑不定的臉：“我們當時已是強弩之末，彆無選擇，隻能依照它的指引，一路撤到這裡……彙盈基地。”
“又是它……”康塵低聲自語，眉頭緊鎖。一股無形的寒意悄然爬上眾人心頭。
這接二連三的“巧合”，這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指引”，絕非偶然。那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的機械皇，如同一位冷漠的棋手，正有條不紊地將一枚枚棋子——這些散落各地的反抗力量——推向他所設定的位置。
這墨璃基地，這彙盈基地，此刻他們腳下的土地，都像是棋盤上精心挑選的落點。它究竟意欲何為？那冰冷的鋼鐵意誌背後，醞釀著何等深不可測的目的？
當晚，墨璃基地核心區域一座寬敞的穹頂大廳內燈火通明。巨大的合金立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上麵投射著變幻的星圖。
長條形的合金餐桌光可鑒人，擺滿了基地內部培育的合成食物和難得的天然果蔬，甚至還有幾瓶嚴雷珍藏的、標簽早已模糊的舊時代烈酒。這是為康塵一行接風洗塵的晚宴，更是意義重大的義軍聯盟第一次非正式高層聚首。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烈起來。話題無可避免地圍繞著共同的目標——推翻聯邦政府。
嚴雷艦長沉穩地分析著聯邦各艦隊的部署弱點；左安則帶著濃重的醉意和未消的恨意，拍著桌子痛斥聯邦的暴政，回憶起無數次慘烈的戰鬥和犧牲的戰友；武玉誠聽得血脈賁張，尤其是當左安提及聯邦在鎮壓區實施的高壓政策時，他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更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霞姐和其他同胞被懸掛在橋梁上的屍體，那地獄般的景象從未在他腦海中褪色。他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因激動而嘶啞：“那群畜生……那群高高在上的遷移者……他們欠下的血債，必須用血來償！一個都彆想跑掉！”
他的聲音在廳內迴盪，引來一片壓抑著憤怒的附和聲。唯有坐在武玉明身旁的廖穎，臉色蒼白如紙。她低垂著頭，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彷彿要將自己徹底藏起來。
那些激昂的討伐，那些刻骨的仇恨，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在這裡，是“程夫人”，是“廖將軍的姐姐”，是“程莫良的遺孀”，唯獨不是她自己——廖穎。
她隻是一個象征，一個活生生的籌碼，一個未來可能被推出去，用來威脅她唯一親弟弟的工具。這身份像一道冰冷的鐵箍，勒得她幾乎窒息。眼前的珍饈美味味同嚼蠟，四周熱烈的討論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有了墨璃基地！”左安顯然喝多了，他猛地站起身，高舉著酒杯，滿臉通紅，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在穹頂下嗡嗡迴響，“有了這鐵打的城池，這能造槍造炮造飛船的寶地，咱們再也不怕聯邦那群狗雜種了！來，乾了這杯！為了勝利！”他用力揮舞著手臂，酒液從杯口潑灑出來。
“對！乾杯！”綽號“大發”的壯碩漢子，也是左安的老部下，嘴裡還塞著半個合成肉肘子，含糊不清地大聲附和，油光滿麵，“他們有飛碟？有鐵皮罐頭？咱們墨璃基地的傢夥什也不含糊！等咱們打進去，老子倒要坐坐他們那議長的椅子，看看到底舒不舒服！”
這粗豪而充滿想象力的宣言引來一陣鬨堂大笑，沉悶的氣氛被沖淡了不少。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成一片。
“想徹底擊敗聯邦政府……”一個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沉重的聲音，如同冰水般驟然澆下，瞬間凍結了所有的喧囂和笑容。
是康塵。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著的酒杯，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因酒精和亢奮而漲紅的臉龐，“談何容易。”
最後四個字，像四塊沉重的寒鐵，砸在驟然死寂的宴會廳地板上。
所有的笑聲、碰杯聲、豪言壯語，在這一刻戛然而止。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跳動的燈火光芒映在眾人驟然僵硬或錯愕的臉上，變幻不定。
左安高舉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在杯壁上晃盪。大發鼓著腮幫子，忘了咀嚼。嚴雷艦長眼神一凝，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武玉誠臉上的激憤凝固，轉為驚愕。江曉悅和童辰煥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
小瑞星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化為無聲的歎息。武玉明下意識地側身，幾乎將廖穎完全擋在了自己身影之後，彷彿這突如其來的冰冷死寂也是一種需要防備的攻擊。
廖穎在死寂中，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睫。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康塵沉靜而毫無波瀾的側臉，又迅速垂下。
在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比在場任何人的狂熱都更沉重、更清醒的東西——一種洞悉了前路遍佈荊棘與深淵的瞭然。
這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戰吼，都更清晰地預示了未來的猙獰輪廓。
墨璃基地深處，那些不知疲倦的巨型機械仍在低沉地轟鳴運轉。而在這燈火通明、卻已陷入冰點的宴會廳裡，一個巨大的、沉重的問號，如同幽靈般懸浮在每個人的頭頂。
康塵那句輕描淡寫的話語，撕開了狂歡的表象，露出了那條通往渺茫未知的、佈滿荊棘與血火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