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病房潔白的牆壁上切割出幾道斜斜的金色光柵。微塵在光柱裡無聲地舞蹈。
江曉悅的眼睫顫動了幾下，意識如同沉船般艱難地浮出黑暗的深淵。後腦勺傳來一陣陣沉重而頑固的鈍痛，像有把小錘子在顱骨內側不緊不慢地敲擊，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敏感的神經。
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先是模糊一片，隻有刺眼的白光暈染開來。
適應了片刻，視野才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單調而冰冷的天花板，懸掛著無影燈冰冷的外殼。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帶著點苦澀的凜冽氣味，混雜著一種醫院獨有的、揮之不去的沉寂。
她微微側頭，看到了自己手背上埋著的留置針頭，透明的輸液管連線著上方懸掛的藥液袋，一滴一滴，緩慢而規律地墜入下方的滴壺。白色的被單覆蓋著她的身體，質地粗糙。
“醫院……”一個認知在混沌的腦海中艱難成形。
緊接著，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驚動的魚群，猛地撞入意識——科技展保險室那冰冷的金屬光澤，驟然響起的警報，那兩個從側翼包抄、動作迅猛如豹的身影！
近在咫尺的拳風，還有最後視野陷入黑暗前，後腦傳來的那記沉重的悶擊！如同被重物狠狠砸中……
“聯邦軍！”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入腦海，瞬間驅散了殘餘的迷茫，帶來刺骨的寒意和警覺，“那兩個混蛋！我被打暈了……那我現在……”
心臟驟然縮緊，她猛地屏住呼吸，身體在被子下瞬間繃直，像一張拉滿的弓。得救了？還是……落入了更深的陷阱？
她強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穩，眼珠在低垂的眼瞼掩護下，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轉動，掃描著整個病房。
單人病房，陳設簡單。門緊閉著。窗戶……窗戶外麵是灰濛濛的城市樓宇輪廓。視線掠過床尾，掃過空無一人的陪護椅，最終，凝固在靠近門邊的牆角。
那裡放著一張硬邦邦的靠背椅。一個高大的男人正歪著頭，倚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似乎陷入了沉睡。
清晨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下頜線分明，鼻梁挺直，濃密的眉毛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但此刻外套隨意地搭在椅背上，領口扯開了兩顆鈕釦，露出裡麵淺色的襯衫。
然而，當江曉悅的目光順著那身價值不菲的正裝向下移動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男人的腳上，赫然穿著一雙……淺藍色的、軟塑料的醫院一次性拖鞋！
這個強烈的、格格不入的視覺衝擊，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在她腦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昨日的碎片記憶被這雙突兀的拖鞋猛地啟用、串聯——混亂的追逐中，自己情急之下的自救！
高跟鞋那尖銳的後跟，用儘全力、帶著所有恨意和驚恐，狠狠跺向擒住自己那個男人的腳背！那聲清晰的、壓抑的痛哼！
是他！那個穿著西裝、動作狠厲、最終用掌緣擊中自己後頸的男人！絕對是他！
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瘋狂地衝上頭頂！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怎麼會在這裡？！守著自己？！是看守？是等待審訊？還是……
就在這驚駭欲絕的瞬間，病房的門把手突然發出“哢噠”一聲輕響！緊接著，門被一股毫不收斂的力道猛地推開！
“咣噹！”
門板重重撞在門吸上，發出刺耳的噪音，在清晨寂靜的病房裡如同炸雷般爆開！
一個身影大剌剌地晃了進來。花裡胡哨的夏威夷風襯衫，敞開著幾粒釦子，露出裡麵同樣花哨的背心。
一件皺巴巴的皮夾克隨意地斜挎在肩上。頭髮亂糟糟地翹著，臉上帶著熬夜後的浮腫和漫不經心。來人正是武玉明！
他那副吊兒郎當、彷彿剛從哪裡鬼混回來的樣子，像一根點燃的火柴，瞬間引爆了江曉悅心中積壓的怒火和極度的厭煩！
更讓她心驚肉跳的是，她認出了他！就在昨天那電光火石般的近身纏鬥中，自己拚儘全力打掉了對方臉上那礙事的鬍鬚和眼鏡！那張帶著痞氣和凶悍的臉，清晰地印刻在記憶裡！
牆角打盹的武玉誠被這巨大的聲響猛地驚醒！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彈坐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銳利的目光瞬間掃過門口，當看清是弟弟時，那份屬於戰士的淩厲才迅速褪去，但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帶著被驚擾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立刻豎起食指壓在唇上，眼神嚴厲地瞪向武玉明，壓低了聲音斥道：
“噓——！輕點！人還冇醒！”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那份責備和提醒的意味清晰無比。
武玉明被哥哥瞪得縮了縮脖子，臉上那點滿不在乎的神情收斂了些，也壓低了聲音嘟囔道：“知道了哥，下次注意。”
江曉悅在門被撞響的瞬間，已經本能地緊緊閉上了眼睛，全身的肌肉卻繃得像石頭一樣僵硬。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大腦在恐懼和憤怒的炙烤下飛速運轉，無數個念頭如同脫韁的野馬般奔騰：
“怎麼辦？他們兩個都在！身手都那麼好，昨天瞬間就識破了我的易容……他們一定是聯邦軍提前安插在科技展的暗樁！專門針對康大哥他們的行動！現在把我抓到這裡……是要嚴刑逼供嗎？逼問康大哥的下落？反抗軍的據點？”
“裝昏迷？一直裝下去？可……吃飯怎麼辦？上廁所怎麼辦？遲早會露餡！太被動了！”
“或者……假裝失憶？對！失憶！這是最好的掩護！他們問什麼，我都說不知道，不記得！隻要能糊弄過去，找到機會……”
被窩裡，她的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能勉強壓抑住身體的顫抖和沸騰的殺意。
她調動起所有的意誌力，控製著呼吸的節奏，讓它儘可能顯得平穩、悠長，如同一個真正沉睡的人。
同時，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限，捕捉著病房裡最細微的動靜。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再次被輕輕推開。這次進來的是一位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中年男醫生和一名年輕護士。
醫生手裡拿著記錄板，護士推著一個小推車，上麵放著聽診器等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