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武玉誠和武玉明幾乎是同時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腔許久的濁氣。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巨大的疲憊感和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讓武玉誠甚至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牆壁。
護士麻利地遞過來幾張單據和簽字板:“病人需要轉去病房留觀,家屬去辦一下手續,簽個字。你是江曉悅的丈夫對吧?這裡,還有這裡,都需要簽字確認。”
“我……”武玉誠下意識地想解釋,話剛出口就被旁邊的武玉明猛地扯了一下袖子。
“哥!”武玉明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救人要緊!簽!趕緊簽!就用你之前的假名!”
武玉誠看著護士遞過來的筆和板子,又看了看護士臉上那理所當然的神情,隻覺得嘴裡發苦。他僵硬地接過筆,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筆尖懸在冰冷的紙麵上,停頓了足有兩三秒,彷彿那小小的簽字區是滾燙的烙鐵。最終,他一咬牙,手腕用力,在“家屬簽字”一欄,用力地、清晰地寫下了那個臨時編造的假名。每一筆落下,都像是在心上刻下一道痕跡。簽完字,他感覺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小塊。
江曉悅被轉移到了住院部一間安靜的單人病房。武玉誠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女孩兒在柔和的床頭燈光下依舊昏睡的臉。
氧氣麵罩覆蓋著她的口鼻,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心電監護儀發出穩定而單調的“嘀…嘀…”聲,螢幕上綠色的波形規律地跳動著,是這房間裡唯一鮮活的生命證明。
武玉誠的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上,纖細,蒼白,手背上貼著輸液針頭。就是這隻手,幾個小時前還靈活地操作著精密的易容工具……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愧疚,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武玉明探進頭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哥?小瑞星來了!”
武玉誠點點頭,輕輕起身,跟著弟弟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小瑞星果然站在走廊儘頭,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額頭上全是汗,正扶著牆大口喘氣,眼鏡片上都蒙上了一層白霧。他看到兄弟倆,立刻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焦急。
“你們兩個!”小瑞星喘著粗氣,語速飛快,“我…我跑遍了急診和住院部好幾個護士站,好說歹說纔打聽到你們在這層!老天爺,到底怎麼回事?我的機械蜂視角晃動得太厲害了,就看到你們在追那個廖穎,然後她就倒了…然後就是一片混亂!是不是那個廖穎有問題?是彆人假扮的?”
武玉誠和武玉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苦澀。事到如今,也冇什麼好隱瞞的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科技展裡發生的意外衝突,童辰煥的出現,乘雲上人的計劃被破壞,以及後來醫院裡發生的一切,包括童辰煥拍碎機械蜂和康塵的電話,都儘可能詳細地告訴了小瑞星。
小瑞星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張開,眼鏡後麵的眼睛瞪得溜圓。當聽到“乘雲上人”康塵這個名字時,他的表情猛地凝固了,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昨夜天台之上,那個在冷風中遺世獨立、目光如鷹隼般穿透人心的神秘男人的形象,瞬間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那冷峻的輪廓,那淵渟嶽峙般的氣勢……
“乘雲上人?!”小瑞星失聲低呼,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昨夜…昨夜在天台…那個神秘人…難道…難道他就是康塵?!”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咕嚕嚕……”一陣響亮而突兀的腹鳴聲打破了走廊的寂靜。武玉明捂著肚子,臉上露出尷尬又痛苦的表情:“我說…我們是不是…一天都冇吃東西了?快餓死了……”他感覺胃裡空空如也,前胸貼後背,連說話的力氣都快冇了。
小瑞星這才從巨大的震驚中稍稍回神,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感到了強烈的饑餓感。他點點頭:“對,對!得趕緊弄點吃的。而且,”
他環顧了一下醫院走廊,“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我們得在附近找個地方落腳才行。”
武玉明立刻看向武玉誠:“哥,走吧,一起出去吃點東西,再找個酒店。”
武玉誠卻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病房那扇緊閉的門,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持:“你們去吧。這裡不能離人。幫我隨便帶點吃的回來就行,什麼都行,能填飽肚子就好。”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苦笑,彎腰輕輕揉了揉自己的腳踝,“對了,玉明,方便的話,幫我買雙拖鞋。這皮鞋…穿著跑了一天,腳疼得厲害。”
武玉明看著哥哥疲憊卻堅定的側臉,又瞥了一眼病房的門,剛纔的緊張氣氛似乎消散了一些,一絲促狹的笑意忍不住爬上他的嘴角。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喲——這架勢…寸步不離啊?哥,你還真打算…給人家當丈夫了呀?”
“胡說八道什麼!”武玉誠的臉瞬間繃緊,耳根似乎有些發燙,他瞪了弟弟一眼,語氣嚴肅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人是我失手打傷的,責任當然在我!我留在這裡看著,天經地義!彆廢話,快去!”
武玉明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拉著還在消化“乘雲上人”資訊的小瑞星,轉身朝電梯走去。走廊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武玉誠獨自站在病房門外,隔著門上小小的觀察窗,看著裡麵病床上那個靜靜沉睡的身影。床頭燈柔和的光線勾勒著她蒼白的輪廓。
他抬起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簽著他假名的住院登記單,粗糙的紙張邊緣摩擦著指尖。
窗外,沉沉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這座城市,遠處高樓的霓虹無聲閃爍,像無數隻冷漠的眼睛。走廊頂燈慘白的光線傾瀉而下,將他獨自佇立的身影拉得細長而孤寂,牢牢釘在冰冷光潔的地板上。
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混合著一種病房特有的、揮之不去的沉寂。心電監護儀那穩定而單調的“嘀…嘀…”聲,隔著門板微弱地傳來,成了這無邊寂靜裡唯一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