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背對著入口的方向，身形在花影月華中顯得有些朦朧。他穿著剪裁極其合體的深色西裝，肩線平直流暢，冇有一絲多餘的褶皺。他微微仰著頭，姿態鬆弛而優雅，似乎在凝視著天幕上稀疏的星辰。
身旁的原木矮幾上，放著一隻線條簡潔的水晶醒酒器，裡麵盛著琥珀色的液體，旁邊是一隻同樣剔透的鬱金香杯，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盪漾著誘人的光澤。
就在小瑞星停步的瞬間，那人彷彿背後長了眼睛，極其自然地轉過頭來。
時間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是一張介於成熟與俊朗之間的臉，輪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清晰卻不顯淩厲。年紀約莫三十五歲上下，麵板是保養得宜的淺麥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得如同蘊藏星雲的宇宙，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一種近乎非人的、溫和而睿智的光芒。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世間萬物皆在從容掌握之中。
“看來，”男人的聲音響起，低沉悅耳，帶著一種奇特的、能撫平一切躁動的韻律感，“這漫漫長夜難以安枕的，並非隻有我一人。”
他微微抬手，動作流暢自然，指向長椅的另一端空位，以及矮幾上另一隻倒扣著的空杯。“夜色清寒，朋友若不嫌棄，不妨坐下，共飲一杯如何？獨酌，終究少了些滋味。”
小瑞星平時對這種文雅腔調頗不感冒，總覺得透著股裝腔作勢。但此刻，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靜而強大的氣場，如同一個無形的引力場，讓他幾乎無法生出拒絕的念頭。
他下意識地牽動嘴角，回了一個略顯僵硬的微笑，依言走了過去，在長椅另一端坐下。
就在他身體前傾，手指幾乎要觸碰到男人遞過來的那隻空杯時，一股冰冷的警兆如同毒蛇，驟然噬咬住他的神經！任務！廖穎！黑石！明日科技展！
眼前這個男人，這身考究的穿著，這份超然的從容……他會不會是參展方？是某個巨企的高管？是……安保係統的暗樁？這看似無害的邀請，這杯中的琥珀色液體……會不會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無數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小瑞星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指尖距離冰涼的杯壁僅有毫厘。
“抱歉，”他收回手，身體不著痕跡地向後靠了靠，臉上維持著禮節性的笑容，聲音卻帶上了刻意的疏離，“我……酒精過敏。滴酒不沾。”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喉結的滾動，舌底不受控製地分泌出津液——那酒香太誘人了，是頂級的單一麥芽威士忌混合著雪莉桶的深邃氣息，正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鼻腔，挑動著每一個嗜酒細胞。
男人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如同看穿了一個笨拙的謊言，但他並未點破，隻是優雅地收回遞杯的手，姿態無可挑剔。
“那實在可惜了，”他輕輕晃動著杯中自己的酒液，琥珀色的漩渦在杯壁上掛出完美的淚痕，“有些風景，有些心境，若有朋友分享，滋味確實大不相同。”
露台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晚風拂過葉片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城市永不衰竭的、被露台屏障過濾後顯得遙遠模糊的低頻嗡鳴。
小瑞星感覺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出汗。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對方身份不明，意圖不明，是敵是友？武玉明下午看到的那個身影……會不會就是他？必須試探！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目光投向城市遠方那片光怪陸離的霓虹海，語氣帶著刻意的沉重：“是啊，可惜。不過，這世道紛亂，能像朋友你這樣，尋得一方清淨，安然獨酌，也是難得。”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投向對方，“隻是不知朋友你……如何看待眼下這席捲一切的‘亂世’？”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目光緊鎖著男人的臉，試圖捕捉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男人端起酒杯，淺淺啜飲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
放下酒杯時，他的目光也投向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燈火，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事實：“亂世？不過是時間長河裡一道湍急些的渦流罷了。再洶湧的波濤，終有平息之日。天地自有其執行的軌跡，非人力可強求，亦非人力可阻擋。”
這回答如同隔靴搔癢，滴水不漏，卻又空洞無物。
小瑞星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表麵卻不得不模仿著對方那文縐縐的腔調，抬手指了指頭頂的清冷月輪，又指向矮幾上那支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火苗明滅不定的長蠟燭，故作深沉：“朋友所言，玄機深奧。隻是你我身處這渦流之中，不過一葉扁舟。依你之見，是該激流勇進，搏一個前程？還是隨波逐流，聽憑命運擺佈？亦或是……”他微微傾身，目光灼灼，“該想辦法，讓這無端掀起的風浪……平息下來？”
話音未落，一陣稍強的夜風恰好打著旋兒拂過矮幾。
噗。
那支燃燒著的蠟燭，火苗猛地跳動掙紮了幾下，竟被這陣風徹底吹熄了。一縷極細的青煙嫋嫋升起，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絲淡淡的蠟油氣味。
小瑞星的話，如同一個不祥的預言，被這突如其來的風精準地“兌現”了。一絲尷尬和莫名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
然而，就在燭火熄滅的下一個心跳間隙，一隻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的手已經伸了過來，極其自然地拿起矮幾上那枚造型古樸的金屬打火機。“嗒”的一聲輕響，幽藍的火苗躍出。
那簇小小的火焰被穩穩地送到蠟燭芯下。燭芯貪婪地吮吸著火焰，橘紅色的光芒重新亮起，驅散了那一小片黑暗，映照著男人平靜無波的側臉。
“風起浪湧，本是天道。”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他輕輕放下打火機，目光重新落在搖曳的燭火上，那深邃的眼眸深處，似乎也跳動著兩簇幽微的火光。
“外力雖強，終有儘時。縱使凜冽如刀，隻要薪火不滅，總有重燃之日。黑暗……永遠無法真正吞噬光。”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奇特的重量，敲在小瑞星的心上。
說完，男人優雅地站起身，理了理本就冇有一絲褶皺的西裝前襟。他高大的身影在月光和燭光的雙重勾勒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帶著無形壓迫感的影子。
“夜深了，我在此盤桓已久，也該告辭了。”他微微頷首，向小瑞星致意，臉上依舊是那抹溫潤如玉、卻讓人無法看透深淺的微笑。“朋友，有緣自會再見。”
他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露台的出口，身影很快冇入那片由高大植物構成的天然屏障之後，腳步聲被厚實的地板完全吸收，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他從未出現過，剛纔的一切隻是小瑞星被鼾聲折磨過度產生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