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隻剩下小瑞星一人,以及那重新燃起的燭火,兀自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晚風帶來了更濃鬱的花香,也帶來了更深的寒意和……疑慮。
小瑞星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男人消失的方向。器宇不凡,談吐玄奧,應對滴水不漏……他到底是誰?哪個勢力的?廖穎的安保顧問?某個覬覦“黑石”的競爭對手?還是……更危險的存在?那句“外力相助”、“薪火重燃”……是隨口而發的感慨,還是意有所指的警告?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到矮幾上。那支蠟燭安靜地燃燒著,而那隻水晶醒酒器裡,還剩下大約三分之一的琥珀色佳釀。瓶身折射著燭光和月光,液體盪漾出誘人的光澤。
那濃鬱、醇厚、帶著橡木桶煙燻味和花果香氣的酒味,如同無數隻無形的小手,再次頑固地鑽進他的鼻腔,撩撥著他早已蠢蠢欲動的渴望。
理智在尖叫:身份不明!酒裡可能有東西!任務要緊!不能碰!
但另一種更原始、更頑固的衝動——被鼾聲折磨的疲憊、被神秘人攪亂的心緒、以及對這頂級美酒深入骨髓的渴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他盯著那瓶酒,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眼神變得凶狠起來。
“媽的!死就死吧!”他低吼一聲,像是給自己壯膽,更像是對那點可憐理智的徹底唾棄。
他一把抄起醒酒器,仰起頭,甚至懶得再去碰那隻鬱金香杯,瓶口直接對準了自己的嘴。
冰涼的玻璃觸碰到嘴唇,接著,是那醇厚、辛辣、帶著複雜香氣和強烈熱流的液體,如同燃燒的液態琥珀,洶湧地灌入喉嚨!
咕咚!咕咚!咕咚!
喉結劇烈地滾動著。辛辣感灼燒著食道,隨即一股爆炸般的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馥鬱的果香、煙燻味、橡木桶的深邃氣息在口腔和鼻腔裡轟然炸開,帶來一種近乎眩暈的極致快感。
所有的疑慮、疲憊、緊張,似乎都在這狂暴的液體衝擊下暫時粉碎、消融……
瓶底很快見空。小瑞星喘著粗氣,重重地將空瓶頓在矮幾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抬手抹去嘴角溢位的酒液,臉上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暈,眼神開始變得迷離而亢奮。
“好……好酒!”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滿足地咂咂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腳下如同踩著棉花,整個露台都在旋轉、傾斜。
那輪下弦月彷彿變成了三個,花影重重疊疊,扭曲晃動。
“夠……夠勁兒……”他嘟囔著,扶著旁邊的星蕨葉片勉強站穩,一步三晃地朝著出口挪去。“這下……總……總能睡……睡個……”
他試圖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卻隻扯出一個扭曲的表情。
通往603房間的走廊燈光在他眼中拉長、變形、扭曲成迷離的光帶。他扶著冰涼的牆壁,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酒氣。門牌上的數字像水中的倒影一樣模糊、晃動。
“6……0……3……”他口齒不清地念著,身體重重地撞在房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摸索著掏出磁力房卡,手抖得厲害,對了好幾次纔對準感應區。
“嘀——”
門鎖解除的輕響在他耳中如同天籟。他幾乎是滾進房間的,反手帶上門,後背重重抵在冰涼的門板上,大口喘著氣,試圖平複那翻江倒海的眩暈感。
房間裡,那兩股恐怖的鼾聲交響樂依舊在持續,但此刻聽在他被酒精麻痹的耳朵裡,竟變得遙遠而模糊,如同隔著厚厚的毛玻璃。
“哈……世界……終於……安靜了……”他咧著嘴傻笑了一下,視野徹底被黑暗吞噬,身體順著門板軟軟地滑倒在地毯上,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撐不住,徹底合攏。
濃烈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混合著房間裡原有的氣息,形成一種頹靡而危險的味道。
幾秒鐘後,輕微的、帶著酒氣的鼾聲加入了房間原有的“交響樂”之中,隻是這聲音軟弱無力,很快就被另外兩股強大的聲浪徹底淹冇。
黑暗中,隻有武玉明在某個鼾聲的間隙,似乎極其不安地翻了個身,眉頭緊鎖,彷彿在混亂的夢境中再次捕捉到了那個如影隨形的灰色背影。
次日清晨,窗外的天色依舊被厚厚的雲層和城市光汙染籠罩,呈現出一種混沌的鉛灰色。武玉誠已經利落地起身,動作輕捷地洗漱完畢。冷水拍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額前微亂的碎髮,鏡中的男人眼神沉靜,帶著一種山嶽般的穩重。他瞥了一眼個人終端上的時間,眉頭微微蹙起。
“喂,醒醒!”
他走到武玉明床邊,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弟弟裹在被子裡的肩膀。武玉明哼唧了一聲,揉著眼睛坐起來,眼神還有些惺忪。
“該叫小瑞星了,”武玉誠壓低聲音,指了指地上那團蜷縮在門邊的黑影,“這都幾點了?計劃七點半開始準備,他倒睡得死沉。”
武玉明晃了晃腦袋,徹底清醒過來。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到小瑞星身邊蹲下。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讓他皺了皺鼻子。
“小瑞星?”他試探性地推了推對方的肩膀。觸手處一片鬆軟,毫無反應。
“小瑞星!”武玉明提高了音量,手上也加了力道。
地上的人依舊毫無聲息,隻有胸膛隨著微弱的鼾聲緩慢起伏,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種不健康的酡紅。武玉明心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彷彿那冰冷的金屬門板之外,昨夜天台上的神秘低語和此刻宿醉的癱軟之間,正有一條無形的、冰冷的線悄然串聯。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們的計劃核心,卻如同一台徹底宕機的精密儀器,沉淪在酒精的泥沼裡,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