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將璀璨的光芒傾瀉而下,映照著長餐桌上琳琅滿目的珍饈美饌。空氣裡瀰漫著鵝肝醬的醇厚、烤麪包的焦香、煙燻三文魚的冷冽以及新鮮萵苣的清新氣息。
廖江平,這位在聯邦政府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此刻正坐在餐桌主位,透過那麵具可以看出他雙眼近乎刻意的謙和笑容。
“晨霜兄弟,請坐。”廖江平的聲音溫和,手勢優雅地指向對麵鋪著雪白餐巾的座椅,“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略備薄酒小菜,不知合不合你口味。若有不習慣的,隻管說,我立刻叫人撤換。”
晨霜的目光掃過桌麵,這鋪滿長桌的奢華,在他眼中卻如同冰冷的裝飾。
“無妨,我不挑。”晨霜拉開椅子坐下,下意識地環顧這間寬敞得有些過分的餐廳,鑲金的壁飾、厚重的絲絨窗簾、沉默侍立牆角的侍者……他本以為這場盛宴是為了眾多賓客,卻冇想到,如此大的排場,竟隻為招待他一人。這感覺,不像是赴宴,倒像是被展示的獵物。
席間,廖江平開啟麵具嘴角處機關,邊喝著酒邊談笑風生,話題卻始終在邊緣遊走。他時而狀似關切地探詢晨霜在無名島上的生活細節,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好奇;時而又追憶起自己“艱難”的童年,如何在一個等級森嚴的大家族中,因“不爭氣”地成為變異人而飽受冷眼,語調低沉,彷彿在尋求共鳴。
然而,關於為何將晨霜從那個寧靜的島嶼“請”到這裡,關於聯邦的意圖,關於未來的安排,廖江平卻隻字未提。
每一次話題看似要觸及核心,都被他巧妙地滑開。晨霜沉默地切割著盤中的羊排,鮮美的肉汁在口中卻味同嚼蠟,他感到自己正被一張無形的、名為“客氣”的網慢慢包裹。
餐畢,精緻的骨瓷咖啡杯被撤下。晨霜坐直了身體,心中繃緊了一根弦。他等待著,等待著廖江平圖窮匕見,說出“效命”、“歸順”之類的字眼。這是這場“鴻門宴”應有的終章。
然而,廖江平隻是用餐巾優雅地沾了沾嘴角,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旅途勞頓,想必晨霜兄弟也乏了。今晚就早些歇息吧,養足精神。我們……來日方長。”他站起身,微微頷首,如同退場的演員般,招呼下人收拾餐具,隨後便送晨霜回到自己房間。
躺在如雲朵般柔軟的床榻上,晨霜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身體的疲憊被精神的焦灼完全覆蓋。陌生的天花板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壓抑。大小武在黑鴉號上怎麼樣了?
還有小雙和無名島上的村民們。他們收留了自己這個來曆不明的“麻煩”,聯邦軍會不會因此遷怒於他們?那些淳樸善良的麵孔,會不會因為自己而遭受刁難甚至迫害?霞姐慘死的畫麵再次不受控製地閃過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紛亂的思緒如同藤蔓,將他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窒息。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霓虹光芒,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滲入,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光影,彷彿窺伺的眼睛。直到天邊泛起一絲灰白,極度的睏倦才勉強將他拖入淺薄而不安的睡眠。
彷彿剛閉上眼冇多久,輕輕的叩門聲便將他驚醒。侍者推著銀質餐車進來,動作輕巧地將早餐擺放在靠窗的小圓桌上。
晨霜坐起身,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他走到桌邊,眼前是一桌精緻豐盛的早餐:切好的鮮果、金黃酥脆的可頌麪包、淋著醬汁的班尼迪克蛋、撒滿堅果和藍莓的溫熱燕麥粥。陽光透過窗戶,跳躍在食物上,顯得生機勃勃。
然而,這充滿活力的畫麵在晨霜眼中卻激不起絲毫暖意。他麵無表情地坐下,拿起銀勺,舀了一勺燕麥粥送入口中。
甜膩的蜂蜜和微酸的藍莓混合著穀物的味道,口感複雜,卻遠不如記憶中小雙熬煮的那碗簡單的小米粥——那帶著柴火氣息的、溫熱熨帖的純粹米香,纔是他味蕾最深的眷戀。
他機械地咀嚼著可頌,酥皮簌簌落下。
他木然地想:給吃的,就吃;讓住下,就住下。這不過是廖江平一廂情願的“恩惠”,是籠絡的手段,是標價的籌碼。但休想用這些換取他的忠誠,休想讓他為這個沾滿鮮血的聯邦政府賣命!這一切的開銷,都是廖江平自找的,與他無關。
上午十點,門再次被敲響。這一次,不等晨霜迴應,門便被推開了。
“大個子!”一個熟悉到骨子裡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和狂喜的聲音,如同衝破閘門的洪水,瞬間灌滿了整個房間。
晨霜猛地抬頭,臉上連日來的陰鬱、警惕和冷漠,在聽到這聲音的刹那,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濃霧,瞬間煙消雲散,隻留下純粹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狂喜——“前輩?!”
門口,廖江平帶著他那標誌性的、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溫和眼神。而站在他身旁,眼眶通紅,胸膛劇烈起伏的,正闊彆已久的好友薛凱!
薛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猛地衝了過來,張開雙臂,用儘全身力氣緊緊抱住了晨霜!巨大的衝擊力讓晨霜踉蹌了一下,但他立刻反手抱住了對方,那真實的觸感讓他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下。
薛凱的身體在晨霜懷裡劇烈地顫抖,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濡濕了晨霜肩頭的衣料。“嗚嗚……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晨霜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酸澀感直沖鼻腔和眼眶。他用力拍著薛凱的後背,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哽咽:“對不起……前輩……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這麼久……”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為這最樸素的歉意。在薛凱的痛哭聲中,他感受到了一種失而複得的巨大慶幸,以及對造成這一切分離的戰爭的深切痛恨。
激動稍平,晨霜的目光越過薛凱的肩膀,落在了門口靜立的廖江平身上。晨霜冇有立刻開口,但他眼中那冰冷的隔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複雜、卻又無比清晰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