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車無聲地駛入聯邦政府大樓守衛森嚴的地下停車坪。欒興隆推開車門,那套嶄新製服帶來的虛浮滿足感,混合著在荊棘酒吧釋放暴戾後殘餘的亢奮,在他血管裡奔流。
他扯了扯勒得過緊的領口,昂著頭,皮鞋踩在光可鑒人的合金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直奔大樓三樓——那個象征著權力核心的將軍辦公室。
他象征性地敲了兩下門,不等迴應便徑直推開那扇厚重的、鑲嵌著防彈玻璃的門扉。臉上習慣性地堆起諂媚的笑容:“舅舅,檔案我……”
話音戛然而止。如同高速行駛的列車猛地撞上無形的冰山。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碎裂,瞳孔驟然收縮!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那個背對著門口、身形挺拔如鬆的身影緩緩轉過身來——不是廖江平!
那熟悉的、帶著不屈棱角的側臉輪廓,那即使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也彷彿縈繞著荒野氣息的冷硬氣質,還有那雙如同淬火寒冰般的眼睛,瞬間點燃了欒興隆記憶深處最暴戾的火焰!
晨霜!
刹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化作凝固的、沉重無比的水泥塊,死死壓在每個在場者的胸腔上。
欒興隆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剛剛在酒吧裡獲得的扭曲快感蕩然無存,隻剩下最原始、最血腥的仇恨如同岩漿般轟然爆發!
與此同時,晨霜的身體也瞬間繃緊!他原本冷峻平靜的麵容在看到欒興隆的刹那,如同冰封的湖麵被巨石砸裂!
濃烈的恨意和急切在他眼中瘋狂交織、翻湧!他同樣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前傾,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隨時可能爆發出致命的箭矢!
辦公室中央那張寬大的合金辦公桌後,鬼麵上將廖江平緩緩抬起頭。冰冷的鬼麵朝向門口的方向,無聲地注視著這瞬間劍拔弩張、幾乎要引爆空氣的無聲對峙。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帶著一種掌控局麵的刻意平和:“小欒,回來了。正好,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晨霜,以後就是我們自己人了。”
他伸手指了指晨霜,又轉向欒興隆,“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事,都是昆福那個不成器的東西惹出來的禍根,他已經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價,一筆勾銷了。以後你們同在聯邦效力,要好好相處,精誠合作。”
廖江平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無形的壓力彌散開來。
欒興隆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如同風箱般拉扯著那身嶄新的製服。廖江平的目光,像冰冷的鐵鉗,死死扼住了他即將爆發的瘋狂。
欒興隆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晨霜麵前。他伸出雙手,臉上堆砌著令人作嘔的諂媚和虛假的歉意,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晨……晨霜大哥……”這四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之前……都是小弟我有眼無珠,被豬油蒙了心,得罪了您這尊真神!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彆跟我這種上不了檯麵的小角色一般見識!”
荊棘酒吧老闆對自己的認錯態度全被欒興隆學會,此刻又原封不動地向晨霜展現。
晨霜的目光如同兩柄冰冷的解剖刀,穿透欒興隆那層虛偽的皮囊,直刺向他眼底深處翻騰的怨毒。他根本無視欒興隆伸出的、意圖和解的雙手,聲音冷硬得像北極凍原上亙古不化的寒冰,每一個字都帶著錐心的質問:
“於曼——”這個名字被他咬得極重,如同重錘砸下,“——被你們帶到哪裡去了?!”
欒興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假笑瞬間凝固,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更深的陰鷙取代。
他下意識地避開晨霜那幾乎要灼穿他的目光,聲音帶著刻意的撇清和推諉:“您……您說的是那個……小丫頭?那……那是昆福的人乾的!真的!我……我這種小角色,哪知道他們把人弄哪兒去了啊!”他攤開手,做出一個極其無辜、急於撇清的表情。
“你!”晨霜的怒火如同壓抑的火山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他猛地向前一步,強大的氣勢如同實質的狂瀾衝擊過去!欒興隆隻覺得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撲麵而來,下意識地就想後退拔槍!
“好了!”廖江平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他適時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屏障般插在兩人之間,阻斷了那幾乎要碰撞出火星的視線。
“晨霜,稍安勿躁。”他轉向欒興隆,鬼麵後的目光帶著審視和警告,“昆福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但既然是我們聯邦內部事務牽連了無辜,這個責任,聯邦會負起來。”
他再次看向晨霜,語氣帶著安撫和承諾,“那孩子的下落,我會親自下令,動用情報網全力追查。活要見人,死……也要給你一個交代。這事,交給我。”
辦公室裡,隻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聲在迴盪。濃得化不開的敵意如同劇毒的霧氣,瀰漫在每一個角落。晨霜那如刀鋒般銳利的目光,越過廖江平的肩膀,死死釘在欒興隆那張寫滿虛偽和陰狠的臉上,無聲的宣戰已然刻下。
“一路勞頓,先去休息。”廖江平適時地轉移話題,伸手輕輕拍了拍晨霜繃緊的臂膀,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你的房間已經安排好了,就在頂層。去洗個熱水澡,放鬆一下。其他的事,稍後再說。”
他真怕這兩個火藥桶再對峙下去,下一秒就會徹底引爆這間辦公室。
廖江平親自將晨霜引至頂層。電梯門無聲滑開,鋪陳在眼前的是一條寬闊、寂靜、鋪著厚實暗金色地毯的走廊,兩側牆壁鑲嵌著發出柔和暖光的壁燈,空氣裡瀰漫著高階香氛清冽淡雅的氣息,與樓下的肅殺和街道的汙濁判若兩個世界。儘頭那扇厚重的合金門無聲地識彆開啟。
門內,是超乎想象的奢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恢弘而冷漠的天際線。房間麵積堪比一個小型宴會廳,地麵鋪著觸感溫潤、紋理細膩的暖灰色天然石材。
一組線條流暢、由稀有星塵木打造的沙發環繞著低矮的晶石茶幾,角落裡的恒溫酒櫃裡陳列著來自各個星域的名酒,閃爍著誘人的光澤。臥室裡那張大床,鋪著雲朵般柔軟的雪絨被褥。
獨立的衛浴間內,智慧恒溫水流按摩浴缸如同一個等待開啟的奢華夢境。空氣中流淌著輕柔舒緩的旋律,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頂級物質所能提供的極致享受。
然而,晨霜隻是沉默地站在房間中央。這極致的舒適,如同一個巨大的、柔軟的金絲牢籠,包裹著他,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疏離與窒息。窗外繁華而冰冷的城市景象,與記憶中那個飄散著鹹腥海風、迴盪著小雙哭聲的漁村海灘,如同兩個撕裂的世界在他腦海中瘋狂對撞。
“對了,”廖江平站在門口,似乎不經意地提起,聲音帶著刻意的輕鬆,“有個訊息,或許能讓你安心一些。你關心的那對兄弟……武玉誠和武玉明,他們還活著。”
晨霜霍然轉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廖江平。
“他們命大,”廖江平迎著晨霜的目光,麵具後的表情難以捉摸,“被黑鴉號的人救走了。”
玉誠、玉明……他們還活著!這個訊息帶來的巨大沖擊,如同強心劑般注入他幾乎被絕望凍結的血液。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廖江平滿意地看著晨霜眼中一閃而逝的波瀾,微微頷首:“好好休息。需要什麼,隨時吩咐。”說完,合金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將晨霜徹底留在了這片奢華卻冰冷的寂靜之中。
房間裡隻剩下輕柔的背景音樂在流淌。晨霜緩緩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如同蟻群般渺小的城市。
玉誠玉明獲救的訊息帶來的短暫慰藉,很快被更沉重的陰影覆蓋——於曼的下落依舊如同石沉大海,生死未卜。而那個虛偽狠毒的欒興隆,此刻就在這棟大樓的某個角落,如同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他慢慢握緊拳頭,指節再次發出輕微的聲響。窗外,巨大的全息螢幕再次亮起,廖江平那覆蓋著鬼麵的威嚴影像無聲地俯視著芸芸眾生。
冰冷的星光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霧,灑在晨霜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在這座由鋼鐵、謊言和未知命運構築的龐大迷宮裡,戰鬥從未停止,隻是換了一種更凶險、更無聲的方式。
他如同一頭被強行拖入文明牢籠的荒原孤狼,舔舐著傷口,積蓄著力量,等待著撕開這金絲牢籠,發出致命咆哮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