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驅散了城市廢墟上最後一絲夜的陰翳,卻帶不走那股混雜著焦糊、塵土和隱約血腥的沉悶氣息。
一輛線條冷硬、噴塗著聯邦軍部特有暗紫色徽記的豪華懸浮車,如同一滴滑膩的金屬雨,無聲地駛過正在艱難復甦的街道。
街道兩側,巨大的全息廣告屏閃爍著刺眼的光芒,輪番播放著聯邦重建的輝煌宣言和鬼麵上將廖江平那張覆蓋著猙獰鬼麵的宣傳影像。
螢幕下方,卻是斷壁殘垣的陰影裡,無家可歸者蜷縮的身影,以及士兵巡邏靴踏過瓦礫的沉重腳步聲。這城市彷彿一個剛剛經曆大手術的病人,表麵覆蓋著光鮮的紗布,內裡卻依舊在劇烈地疼痛、潰爛。
懸浮車在聯邦政府大樓威嚴聳立的合金大門前平穩停下。車門滑開,欒興隆鑽了出來,用力撣了撣自己那身嶄新的、裁剪得體的仿製軍官外套——這是他作為廖江平“遠房外甥”所能得到的最體麵的行頭。
他特意將腰間的佩戴的模擬槍帶勒得緊緊的,試圖讓自己顯得更加挺拔、更具威懾力。昨夜替廖江平出城送遞那份標註著“絕密”的檔案,對他而言,是一次權力的初步品嚐。
他深吸了一口城市汙濁但象征著“權力中心”的空氣,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得勢小人的滿足。
然而,他冇有立刻步入那森嚴的大樓,而是腳步一轉,朝著城市深處一條依舊瀰漫著頹敗氣息的巷子走去——荊棘酒吧,他要去那裡品嚐另一種更直接、更辛辣的權力滋味。
巷子裡的空氣粘稠而汙濁,混合著劣質酒精、嘔吐物和垃圾**的味道。荊棘酒吧那扇曾經光鮮、如今卻佈滿刮痕和乾涸汙漬的合金門緊緊關閉著,像一個拒絕見人的傷口。
欒興隆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怨毒和興奮的笑容,攥緊拳頭,用儘全身力氣砸向那扇冰冷的金屬門!
“哐!哐!哐!”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巷子裡炸開,如同重錘敲擊著棺材蓋。一下,又一下,帶著積壓已久的、從地獄裡帶回來的瘋狂。
“誰啊!他媽的!找死啊!不知道規矩嗎?下午纔開門!”
門內終於傳來暴躁的咒罵和拖遝的腳步聲。合金門“哐當”一聲被粗暴地拉開一條縫,一張睡眼惺忪、鬍子拉碴、寫滿戾氣的臉探了出來。
當那張臉看清門外站著的欒興隆,尤其是他身後不遠處停著的那輛刺眼的、帶有將軍府徽記的懸浮車時,所有的戾氣和睡意如同被冰水澆透,瞬間凍結、碎裂。
酒吧老闆的臉頰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死灰般的慘白,連嘴唇都在無法控製地哆嗦:“隆……隆哥……不!欒……欒爺?!是您!您……您快請進!快請進!”
他手忙腳亂地徹底拉開沉重的合金門,身體卑微地彎成了九十度,幾乎要匍匐在地上。
欒興隆鼻腔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雙手插在口袋裡,大搖大擺地踱了進去。酒吧內瀰漫著隔夜的酸腐酒氣,光線昏暗。
老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推過來一張看起來最乾淨的椅子,用袖子反覆擦拭著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欒爺,您……您請坐!您快請坐!”
“嘖,”欒興隆慢條斯理地坐下,翹起二郎腿,那雙被城市底層生活磨礪得異常銳利的眼睛,如同毒蛇般在老闆驚恐的臉上逡巡,“這一次怎麼這麼懂事了?上次那頓拳腳……骨頭縫裡還記著呢。”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我記得清楚得很,你們幾個,一邊踹,一邊喊我什麼來著?‘聾哥’?對,就是這個!聾子的‘聾’!怎麼,我這雙耳朵,現在聽著是不是格外靈光了?”
老闆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冰冷肮臟的地板上,額頭瞬間佈滿了黃豆大的冷汗:“欒爺!欒爺饒命啊!是我瞎了眼!是我被豬油蒙了心!我……我那天看到您真的開著將軍的車……我就知道……我就全明白了!我有罪!我該死!”
他語無倫次,雙手胡亂地揮舞著,又猛地想起什麼,連滾帶爬地撲向吧檯,“欒爺,您喝點什麼?最好的!我……我這就給您開!不,我給您滿上!”
“不必了,”欒興隆懶洋洋地擺了擺手,姿態拿捏得十足,“開著將軍的車,喝酒誤事,不好。”他故意加重了“將軍的車”幾個字。
老闆的動作僵住了,臉上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又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是是是!欒爺說的是!規矩!規矩要緊!”
他手忙腳亂地摸索著口袋,掏出一盒皺巴巴但明顯是店裡最貴的香菸,顫抖著抽出一根,雙手捧著遞到欒興隆嘴邊,又哆哆嗦嗦地掏出打火機,啪嗒幾下纔打著火,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您……您抽菸!抽菸解乏!”
欒興隆斜睨著他,慢悠悠地就著老闆的手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再緩緩吐出,模糊了他眼中冰冷的算計。他看著老闆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如同欣賞一件滿意的藝術品。
“酒不能喝,煙也抽了。”欒興隆彈了彈菸灰,慢悠悠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子割肉,“可事情,不能就這麼算了。老闆,你看,這事兒……該怎麼了結?”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地上瑟瑟發抖的老闆。
老闆渾身一顫,幾乎癱軟在地,聲音帶著哭腔:“欒爺……我的親欒爺!您……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求求您把我當個屁放了吧!前一陣子叛軍鬨事,城裡亂成一鍋粥,我這小店……關門大吉了幾個月啊!上週才……才勉強開張,一天掙的還不夠交保護費……我……我拿什麼孝敬您啊?”
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絕望地試圖博取最後一絲同情。
“這我不管。”欒興隆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了冰的鋼鐵,“三天。就給你三天時間。”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老闆眼前晃了晃,“三百萬。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看著老闆瞬間瞪大、幾乎要裂開的眼睛,他殘忍地補充道,“那天動手的,可不止你一個。你可以去找他們……一起湊湊份子。當然,”他湊近老闆慘白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你也可以自己扛。怎麼選,看你。”
“三……三百萬?!”老闆如同被雷劈中,聲音都變了調,“欒爺!您就是把我骨頭榨成油,把店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啊!那天……那天動手的人,好些都是喝醉的混混,打完就跑了!還有幾個……聽說您開著將軍的車回來,當天夜裡就嚇得捲鋪蓋滾出城了!我……我上哪兒找他們去啊!”
欒興隆臉上的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和徹底消失,隻剩下**裸的殘酷。他不再看老闆那張涕淚橫流的臉,隻是慢悠悠地抽著煙,直到那猩紅的菸頭隻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隻垂死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左手食指,對著老闆勾了勾,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殘忍和惡趣味的笑容:“過來。”
老闆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不解。
“把舌頭,”欒興隆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清晰地吐出命令,“伸出來。”
“什……什麼?”老闆徹底懵了,一股巨大的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
“我叫你,”欒興隆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鞭子抽打空氣,“把舌頭伸出來!”
老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巨大的恐懼完全攫住了他。他看著欒興隆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瘋狂光芒,如同被無形的繩索勒住喉嚨。
他認命般地閉上眼睛,臉上肌肉扭曲著,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將那條粗糙、沾著菸酒氣的舌頭,一點點地從牙齒間吐了出來,暴露在酒吧汙濁的空氣裡。
就在那舌頭伸到極限,微微顫抖的瞬間,欒興隆眼中寒光一閃!他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將手中那枚燒得滾燙、僅剩一點猩紅餘燼的菸蒂,狠狠按在了老闆那毫無防備的、柔軟的舌尖上!
“滋啦——!”
一股皮肉焦糊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老闆的眼球猛地暴突,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如同野獸被活活剝皮的淒厲慘嚎!
他像觸電般猛地向後彈開,雙手死死捂住嘴巴,身體蜷縮成一團,在地板上瘋狂地翻滾、抽搐,痛苦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淒慘地溢位,眼淚和涎水不受控製地糊了滿臉。
欒興隆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痛苦翻滾的老闆,臉上那混合著快意和殘忍的笑容一點點放大。
他整了整自己那件嶄新的外套,彷彿隻是撣掉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吹著不成調的口哨,推開酒吧沉重的合金門,大步踏入外麵那依舊灰濛濛的晨光裡。
巷子深處,隻剩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嗚咽聲在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