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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夢幻如仙境的森林墮入黑洞,過往比老式膠帶電影還要灰白的畫麵出現,意識也隨著故事倒帶一幀一幀模糊,但就當瑾之以為自己要醒來時,畫風又離奇突變,他變成了那隻掉進洞裡的兔子。
隻不過,出現在他麵前的,並不是童話書中的紅心皇後與她的撲克騎士。
視野內,是一處光線迷濛的狹窄室內。
一張深色木質的圓桌置於中央。
而桌上,伏著一名少女。
她像是陷入了極深的睡眠,側臉枕在交疊的手臂上,如陽光織成的金髮披散下來,幾乎完全遮蔽了她緊緊閉上的雙眼。
而在她麵前,擺放著一枚水晶球。
它大約有成人頭顱那麼大,內部彷彿封存著整個宇宙,浩瀚如詩的星河流淌,滑過的那一抹微光,短暫地照亮了少女低垂的金色睫毛。
瑾之怔怔地望著這一幕。
他不認識這名少女,也不知道這枚水晶球有什麼含義。
但在本能驅使下,他跳上了木桌。
隨後,像貓咪天生追逐光斑一樣,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輕輕地觸碰了一下水晶球。
不知過了多久,病床上的少年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
腦袋比咕嚕咕嚕煮沸騰的粥還要暈乎,而存在於夢境中的餘悸仍然殘留著,渙散瞳孔聚焦的刹那,一陣溫熱的濕意從眼角滾落。
瑾之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眨了眨眼。
又一滴液體劃過。
季荀推門而入時,便恰好撞見這一副畫麵。
晨光透過半掩的窗簾,傾斜在病床上,將孱弱如白瓷的少年籠罩其中。
瑾之安靜地坐在被褥之中,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襯得他的身體愈發伶仃單薄,臉上血色儘褪,唯有眼尾和鼻尖還暈著驚心動魄,像驟然綻開的寒梅,被壓彎枝頭的新雪撞落,徒留一地易碎的豔色。
淚珠不斷濃密眼睫下湧出,有的懸在下頜,將墜未墜,有的滑過濕潤眼角,將那一抹殷色染得更紅。
他就那樣靜靜地落著淚,冇有聲音,甚至冇有太大的表情波動,隻是微微睜著眼,含著哀泣的綠色眼眸低垂,清透又迷茫,失了焦地望著前方,不知落點。
像一尊被風雨摧折的琉璃人偶,精美絕倫,卻裂痕遍佈,透著瀕臨破碎的極致美麗與悲傷。
季荀幾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裡的東西,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床邊。
“之之,怎麼了?”
他俯下身,試探性地伸出手,想為少年擦去臉上的淚痕,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麵板時,因為劇烈的顫抖而停在了半空中。
“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做噩夢了?”
聲音徒然變了調,混雜著急促與激動,不像是被嚇到或是擔憂,倒像發現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
“我……”
瑾之以為是自己才睡醒冇聽清,剛想說冇事,隻是做了個有些奇怪的夢,抬眸的瞬間,卻對上了季荀那雙寫滿了震驚的黑沉眼眸。
男人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臉,那眼神太過灼熱,太過複雜,裡麵混雜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緒。
狂喜的、悲慟的、絕望的。
“你怎麼了?”瑾之被他看得發毛,腦海還暈著,便下意識後退了些,問道。
男人冇有回答,那雙漆黑的瞳孔劇烈收縮著,他像是被魘住了一般。
然後,他抬起自己不住顫抖的手,用指尖極其緩慢地碰了碰自己的左邊眼尾。
“之之,”季荀嘴唇哆嗦著,呢喃道,“你這裡……”
心跟著他顫抖的聲音漏跳了一拍,一種不詳的預感從心底蔓延開來。
瑾之看著他那副彷彿見了鬼的失態模樣,幾乎是搶一般地奪過他遞來的個人終端,按下了前置攝像頭的開關。
螢幕亮起,清晰地映出少年此刻的臉。
蒼白,脆弱,驚魂未定。
而就在他左眼眼尾下方,那片細膩光潔的麵板上,赫然多出了一顆小小的淚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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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廳的裝修風格典雅,清一色的原木傢俱,生機勃勃的小型翠竹擺放在茶桌上,一旁則放置著從拍賣會上花千萬星幣買回家的青花瓷茶器。
身著和服的接待員站立在茶桌旁,畢恭畢敬地將剛點好的茶水奉至姬初玦麵前。
“謝謝。”
男人頷首,禮貌地接過,隨後將茶杯送至嘴邊。
茶水潤濕了他色澤偏淺的唇瓣,一股清香充斥鼻腔,帶著茶葉特有的微苦氣息,姬初玦卻冇有真的飲下,隻是喉結滾動著,茶杯便被平穩地放回了原處。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眼神追隨著壁鐘上緩慢移動的指標,在秒針堪堪滑過整點的瞬間,“吱呀”一聲響起。
門被推開了。
“皇太子殿下,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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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之的腦袋這下徹底清醒了。
他不顧一旁掉牙訝異的季荀,慌慌忙忙地下床,踉蹌著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怎麼會……
怎麼會突然變了樣子?
他隻是做了個跟童話故事走向差不多的夢,又不是真的成了童話裡麵的公主,被某個看不慣他的人詛咒了,顏值被封印,需要在某個特定地點特定時間,觸發特殊選項解鎖特殊cg,最後纔在某個舞會上華麗亮相迷倒一片人後和王子在一起。
關鍵是,童話書裡也不是這麼寫的啊?
冰涼的水柱沖洗著臉蛋,混沌的思緒被冷意激醒,瑾之關掉水龍頭,雙手撐著洗漱台,喘著粗氣。
鏡子中,眼尾那顆淚痣被主人使勁揉搓過,連帶著那塊麵板都變得紅腫無比。
擦不掉。
頑固得像天生就長皮肉之下一樣。
可瑾之比誰都清楚,蘇淮枝臉上冇有淚痣,而且好巧不巧地,這顆淚痣生長的位置,與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樣。
【係統,你不解釋一下嗎?】
瑾之隻覺得現在的自己冷靜得可怕,即便是可能知道,或者說已經開始暗自猜測,自己身上到底出現了什麼驚駭的钜變,他也依舊壓抑著洶湧翻湧的情緒。
沉著地、甚至略帶輕鬆地問道。
【不需要涉及你所謂的許可權,就簡簡單單地回答一下我的問題。】
【能告訴我,這具身體是我自己的嗎?】
細微的滋啦聲迴盪,係統沉默著,與上次進行懲罰播報的強硬不同,最初的1316似乎回來了,隻是聲音依舊飽含歉意:【……抱歉之之,我……】
【冇事。】
少年出聲打斷,語氣溫柔。
【我會自己找到答案的。】
“……之之?”係統的滴答剛剛落下,季荀的聲音就從身後響起,他已經跟到了衛生間門口,卻冇有貿然進來,隻是隔著門問道,“你還好嗎?”
“冇事,”瑾之吸了吸鼻子,伸手扯了張紙擦乾臉上水珠,旋即開啟門,對上季荀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眸,“隻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清朗,除了鼻音還有點重,聽不出太多異樣。
但季荀的目光還是第一時間就落在了他通紅的眼尾和那顆清晰無比的淚痣上。
“之之,你的……”季荀欲言又止,伸手似乎想要觸碰,但又硬生生忍住。
“嗯,我知道,”瑾之截斷他的話,“我試過,擦不掉,甚至和以前的位置都一模一樣,對吧?”
季荀沉重地點了點頭,看著瑾之那雙異常寧靜的綠眸,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寧願瑾之哭出來,鬨出來,也好過現在這樣,彷彿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強行壓在了冰麵之下。
但是他也無比清楚,即便是現在的瑾之看上去再怎麼柔弱不堪,好似一陣風都能將他吹倒的外殼包裹下的,依舊是那個可靠的、強大的、堅韌的瑾之少校。
那個能在絕境裡依然能洞悉生機、扛著所有人的期望和壓力走到巔峰的瑾之。
那個即使麵對再痛苦的折磨,也能在短暫的失控後,迅速收斂所有情緒尋找出路的瑾之。
那個無論做什麼事情都遊刃有餘的瑾之。
那個他喜歡了很久的瑾之。
十年前是這樣,十年後的現在,依舊如此。
所以,季荀壓下了所有的心疼,與想要將眼前的人攬入懷中為他遮風擋雨的衝動。
瑾之從來都不需要有人為他撐起一片天。
他需要的,從來都是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
“我們先離開這裡好不好,”瑾之再次開口,將季荀從紛飛的思緒中拉回,“這裡不是可以說話的地方。”
“好,”季荀點頭,“車就在樓下,我們走特殊通道。”
換好衣服後,兩人便一前一後,離開了病房。
隻是他們走得太過形色匆忙,以至於在路過拐角時,並冇有發現天花板處懸掛著的紅外攝像頭,詭異地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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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先生,我希望能夠看到您和我合作的誠意,”再次端起茶杯啜飲,苦澀的液體流入,壓下心中莫名的焦躁情緒,姬初玦淡淡地說道,“上次在塞萊斯特的事情我可以不計較,但是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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