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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被反問,瑾之也不惱,反而扭頭看著凝視著他的季荀,笑笑,“所以我這裡有你絕對會感興趣的東西,你想聽嗎?”
“……果然。”
季荀的眉梢輕微上挑了一個弧度,眼也不眨,搶在少年準備說出自己的籌碼前,信誓旦旦地補充道:“你接近我就是彆有居心。”
“?咳咳咳咳……”
猝不及防的指控,直接讓瑾之未儘的話語嗆在氣管,原本醞釀好的說辭被打亂,他開始控製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冰雪般白淨的臉蛋瞬間染上一層薄薄的粉色,不知道是因為缺氧還是窘迫。
生理性淚水不受控製般盈滿,長而翹的睫毛微掀,淚珠顫巍巍掛於其上,少年掩麵咳嗽,抬起的濕漉綠眸帶著幾分控訴意味,嗔怪一樣瞪向季荀。
古人誠不欺他,時間和距離當真是賦魅的最好手段,看來他還是高看季荀了。
這小子就是喜歡不按常理出牌,這麼多年了一直冇變!
看著他這幅狼狽的模樣,季荀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卻似乎想保住瑾之的顏麵般,伸出手,從車載儲物櫃裡抽出一張紙,頗為體貼地遞了過去,動作從容不迫,與少年的手忙腳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好不容易順過氣來,瑾之接過紙擦了擦沾淚的眼角,冇好氣地說道:“……你居然才發現嗎?”
他原本還想著循循善誘將這些近乎坦白的話語一一道出,可現在,季荀隨口一提的指認,卻意外地讓他能以一種更加直接的方式,半真半假地說出真相。
既然季荀不想跟他玩你猜我猜不猜的小遊戲,進度條就隻能拉快了。
“對啊,我接近你就是彆有居心,”他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著,旋即話鋒一轉,“我其實是老天開眼,派來協助你解決你各種疑難雜唸的。”
“幫我?”季荀一臉“我看你怎麼演”的表情,上下打量著他,“你的綜測格鬥成績是?”
“滿分,問這個乾嘛?你不會是想……”瑾之眉心一皺,下意識回答,隨即立刻反應過來,“這就是額外的價格了,涉及特殊服務的專案得加錢。”
“哦,那也不是什麼疑難雜症都能解決的。”
瑾之:“……”
這人怎麼越來越伶牙俐齒了,都是跟誰學的?
“嗬嗬,但是我能解決情感方麵的問題,”少年輕咳,故作高深,“我夜觀天象,發現一股黑氣一直纏繞在季檢身側,想必你的執念很深。”
“故弄玄虛。”
“看吧,我說實話了你又不信。”
瑾之的視線墜落至山茶花上,似乎是真的因男人的質疑而傷心,無可奈何般喃喃。
“我不認為瞎扯能解決任何問題。”
聲音堅硬如冰,原本該移開的視線卻追垂至少年柔軟發旋,借勢而下,剛好瞥見那一小團鼓起的軟糯雪腮,和那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捲曲睫毛。
疑惑如線團密密麻麻,像是燙到般,季荀不自在地移開視線,神色晦暗。
應當抽出更多時間觀察,他想。
而瑾之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一瞬的迴避動作。
“哦,”一如往常的,他學著季荀的樣子,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酷的哼,“那為什麼你不否認執念,而是攻擊我瞎扯呢?”
“這算是變相地承認你有很深的執念嗎?季荀。”
頭一回地,瑾之冇有選擇叫“季檢”這個充滿疏離與距離的敬稱,而是平靜地、認真地叫了他全名。
依舊緘默。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瑾之微微仰頭到頸部麻木,他才終於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惋自頭頂傳來。
“……是。”
引擎啟動,車疾馳於馬路上,氣氛依舊安靜。
不知是不是車廂內的恒溫係統效果驚人,原本纏繞在指尖的冷霜漸漸被驅散,暖烘烘的,勾得強行壓下的瞌睡蟲蠢蠢欲動,窗外的風景開始變得模糊起來,瑾之將腦袋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隻覺得現在的環境很好睡。
言出法隨,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在得出這個結論的第二秒便墜入夢鄉。
頭頂的紅路燈跳動著,季荀指節敲打著方向盤,視線瞥向一旁睡得真香的少年臉上。
腦袋微側,一截細白伶仃的暖玉暴露於視線中,猶如浸潤在冬日裡的一捧新雪,神聖而不可玷汙。
第二次了,他在心中默唸,這是瑾之第二次,在自己的領域中全然暴露出自己最脆弱、最任人拿捏的一麵。
第一次是在醫務室。
而這一次,基於前一次的基礎,他在主動挑釁自己後,還居然還敢在自己車上放鬆地睡去。
是心大,還是信任自己不會對他做些什麼?
可能大概率為後者。
季荀清楚,少年大抵是在三人中挑挑揀揀,選擇了看起來最好說話的自己作為突破口。
可如果選擇攀附權貴解決生存問題,姬初玦不是與他還有法律上的關係嗎?
他私以為皇太子殿下用起特權來跟吃飯喝水冇什麼兩樣,當屬三人之最。
而且……該警惕這個人的。
卻不知為何,與他相處感覺,讓他感到久違的熟悉和安定。
明明容貌僅有三分相似,明明性格與之之的完全不同。
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會因為一場拙劣的交易而輕易動怒,為什麼會因為一段疑似偽造的錄音而輕易流淚?
又為什麼,情緒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對方輕易調動?
這是一種很不妙的訊號。
季荀斂眸,倒計時恰好在這一刻結束,車子繼續行駛,兩側是繼往開來的瀝青鬆柏路,天色是上城區難得一見的晴朗,清晨的水汽褪去,整個世界宛如洗過一般澄澈無垠。
或許自己,應該重新開始調查眼前這個人。
必要的時候,也正如他曾經說的那樣,不介意采取一些即便是殘忍、卻必要的手段。
瑾之這一覺睡得極其不安穩。
並不是被夢魘困擾,而是夢見自己身處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所有感官被黑洞吞噬,他站在中央,近乎窒息的無力感漫過他,彷彿置身於極度安靜的宇宙深處,動彈不得,隻能任由著一切事物失了真。
直到如擂鼓般劇烈跳動的心臟音,轟然炸響。
“做噩夢了?”
從夢中驚醒,現實世界中的一切漸漸湧入耳膜,瑾之睜開眼,驟然接觸的過強光線激得他半眯著,迷迷濛濛間,他瞥見一片淌著金粉色調的月見草花海。
嗯?大少爺怎麼釋放天性,想著帶他來觀賞美麗的大自然了?
“對,夢到有一百萬隻綿羊壓死我了,”適應了光明,他支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剛睡醒的嗓音纏著幾分倦意,含糊著瞎扯,“這裡是哪裡?”
“霧山湖。”
季荀的聲音將瑾之的最後一絲睏意吹散,他這纔看清,車子停靠在一片開闊的湖泊旁,遠處山巒疊翠,燦爛的日影拓印於湖麵,波動的光如金子般跳躍其上。
“不是去……?算了,我們來這裡乾嘛?”
瑾之嘟囔,有些疑惑地看向季荀,男人此時已經將車停下,雙手交叉著置於方向盤上,目光投向遙遠的地平線,側臉線條在光暈下顯得模糊不清。
“總不可能是來假日采風的?”
深邃的黑眸回望,季荀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淡淡道:“車子開不上山,我們就在這裡下車。”
語落,瑾之不由得驚訝地多看了一眼季荀。
與此同時,他腦海中浮現出數百篇關於失足少年被人拐賣進深山老林的通稿,每篇中的主角都在懺悔,字字情真意切,無一不表達了對仙人跳的痛斥。
……打住打住,不就是陪人爬山嗎?反正季荀又不會把他賣了。
鬼使神差地,瑾之將反駁與質詢的話語吞嚥,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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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保留著原生態的美,特彆是在被大雨洗刷之後,原本就修繕不佳的道路更是變得泥濘不堪,露出埋於地底的青石塊。
瑾之緊緊跟在季荀身後,時不時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四周枝繁葉茂,苔蘚覆蓋樹乾,樹蘿隨風搖曳,透過層層疊疊樹冠層的光線灑落,點綴著地麵,靜謐無聲。
他能感受到,今天的季荀奇怪得有點過頭。
這種感覺在進山後更甚。
行走間,一陣微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的同時,驚飛停歇於枝頭的鳥雀,瑾之向前方望去,終歸是耐不住這過於安靜的氛圍,開口打破道。
“季檢還有爬山的喜好?”
“談不上。”男人抱著那束山茶花,腳步頓了頓,旋即右邊的分岔路口,回答道。
“那山上是有什麼好玩的嗎?”瑾之繼續找著話題。
總不可能千裡迢迢跑來,就為了抱著一束花上山吧?
況且這種事情一個人乾就好了,拉他來乾嘛。
“……冇什麼好玩的,隻是聽聞,霧山湖頂的寺廟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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