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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起離自己最近的那一張,上麵是眾人意氣風發的麵龐,和季荀那句無聲的道歉。
瑾之看著自己的那張臉,又看了看那句被淚水浸染過的“對不起”,忽然覺得,這個初秋,檢察院資料庫裡的空氣,好像冷得有些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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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鐘的銅質指標指向九點,資料庫的大門在身後徐徐關上,少年打了個哈欠,薄而瑩潤的眼皮底下沉澱出一片黛色,麵容憔悴不堪,顯然昭示著他不佳的睡眠質量。
昨晚他又重新將收集的線索整理歸納了一遍,而鑒於擁有極其容易集中注意力的體質,當再次抬眼之時,天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索性,瑾之選擇利用這些閒暇時間,去放鬆放鬆,趁機拓寬自己的知識麵,準備收集一些拿捏姬初玦的把柄。
簡而言之,就是收集一些媒體和網友最愛看的皇室八卦。
吃瓜吃得不亦樂乎。
那些有咖啡和暖燈相伴的夜晚對他來說早已成為常態,況且心中大石,也隨著那本檔案的翻開而落下。
此時的他久違地感到一陣輕鬆,甚至還有心情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買了一罐冰咖啡。
咕咚猛灌一口咖啡,精神為之一振,瑾之順勢坐到一旁放置的長椅上,舒服地眯起眼。
雖說季荀隻說了負責接他,並冇有給他安排回去的行程,可自認為盟友就要為對方行使便利的瑾之反手拿出通訊器,劈裡啪啦按下一串號碼。
就當是索取一點小小的報酬。
振動的“嘟”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久到手中的咖啡已經被消滅了大半,那頭才終於被接通。
“喂?”
季荀的聲音很輕,可背景音卻嘈雜得像一鍋亂掉的粥,各種嘈雜的人聲、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還有一些聽不清的提問聲,亂鬨哄地攪在一起,讓他的聲音在裡麵顯得有些失真。
“是我,蘇淮枝,”瑾之將聽筒湊近了些,“我查完了,現在在檢察院門口的長椅上,作為一個遵紀守法並且暫時冇有交通工具的好公民,我想,我的專屬司機應該已經在來接我的路上了,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而後響起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響,大抵是季荀遠離了噪音聲源,嘈雜的背景音似乎淡了些。
“看來昨天晚上冇睡覺對你影響確實很大,居然出現了白日夢症狀。”男人的吐槽依舊犀利。
瑾之彎起嘴角,理直氣壯地反駁:“哪條規定說不準白天睡覺?冇課的下午我就一直睡到晚飯,這叫合理利用時間,補充精力。”
“……等著。”
威脅力極強的話語。
如果忽略掉那被歪理無語凝噎的抽氣聲。
通訊果不其然□□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望著暗下去的螢幕,瑾之無奈聳聳肩,將最後一口咖啡飲儘,空罐投入垃圾桶。
乾等是不現實的,季荀雖然總是嘴硬,但心軟的那一麵也冇那麼容易展露出來,倒不如往大門方向靠,說不定可以在路上偶遇自己的司機。
走過拐角十字路口,踏入空蕩蕩的玻璃長廊,然而,剛剛轉過一角,瑾之的腳步便是一頓。
隻見季荀並冇有坐在車裡,而是站在大門立柱旁的陰影之下。遠處是天藍色的濛濛天空,秋風瑟起,吹拂男人的衝鋒衣,身姿依舊挺拔,但微微側著頭,似乎在注視著一個點沉思。
瑾之站定,隔著十幾米遠的距離,他仍然看清了男人手裡抱著一束山茶花。
花瓣層層疊疊,飽滿豐潤,綴著幾顆璀璨的朝露,粼粼地折射著暖陽細碎的光暈。
察覺到了少年的靠近,季荀側過臉,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也因此凝固一秒。
不過這次,冇等瑾之主動開口,季荀先一步走了過來。
“正好,也省得我進去找你,”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瞳仁墜落至新雪般的山茶花上,季荀懨懨道,“在送你回去之前,先陪我去個地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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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馬倒計時
寺廟
在“什麼地方?”從喉間溢位的前一刹那,瑾之及時止住,舌尖抵住上顎,將所有的疑惑硬生生嚥了回去,並掛上迅速換上一副乖軟如畫的笑容,柔聲點頭:“好的。”
哪怕是經曆了24小時高強度連軸轉,從未有過的驚訝還是蓋過他對熟人請求下意識的拒絕。
季荀從不主動要求彆人幫他做些什麼,或者換句話說,大少爺的字典中根本冇有有求於人這個詞。在這一點上,他可以跟姬初玦成為兩個極端。
一個不論有事冇事都會夾著嗓子喊“之之幫我”,而另一個寧願一個人偷偷躲著去訓練室肆意發泄到精疲力儘,都不願意向彆人吐露半分軟弱或需求。
所以,能讓季荀這個嘴比死鴨子還硬的人主動讓開口讓他陪同的事情,一定非常重要。
重要到,或許連季荀自己也無法獨自麵對。
心中最後一絲關於“死亡或許隻是意外”的僥倖,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如果說之前他隻是憑藉著直覺與零星線索懷疑自己死得蹊蹺,那麼現在,在翻完了季荀所撰寫那本承載著疑點分析的檔案後,一切困頓都已塵埃落定。
……到底是誰要害他?他又動了誰的蛋糕?
瑾之無從得知,且更令他心涼的是,即便是地位可以稱得上新聯盟之巔的季荀,進度也隻能稱得上幾乎冇有。
強大執著如他,所掌握的人脈網與關係網,傾儘十年時間,也不足以他查出真相,這本身就已經能說明太多問題,對手很強大,強大到他們難以想象。
一滴露水從山茶絲綢般的花瓣滾落,吻過蕊心的那點嫩黃,瑾之視線控製不住地追隨,彷彿那滴水珠並未墜落至季荀的袖口,而是破碎於他的心湖,漾開層層波紋。
他甚至都不需要問“我們去哪”了。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心情從一開始的亢奮逐漸與喜悅漸漸平複下來,瑾之跟在男人身後,在他即將為自己拉開副駕駛門時,忽然很輕地開口:“這花看起來很新鮮。”
“嗯,”季荀搭在把手上的手一頓,旋即替他拉開了車門,“今早剛去買的。”
他側身讓開位置,目光並未與瑾之直接接觸,而是藉著話語,攀上那束山茶花。
花朵很新鮮,包裝卻異常簡約,僅僅用一層低飽和度的豆沙綠霧麵紙包裹著,營造出一種朦朧的溫馨,倒是襯得那花束異常溫柔。
“哦?那季檢還怪有情調的,”瑾之順勢彎腰坐進副駕駛,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恍若真的是在閒聊,“看起來很漂亮……你喜歡山茶嗎?”
他對花卉瞭解實在不多,叫得上名字的更是屈指可數。而對山茶花,他唯一記得的,便是這種花在凋零時,並不同其餘花一樣片片飄落,而是整朵花從花蒂處斷裂,完整地墜落枝頭。
至於具體是什麼促使山茶花有如此特彆的機製,他也不清楚。
若是放在往日,他絕對不會問出這樣涉及個人**的窺私慾問題,至少不會這樣直接。
畢竟他和季荀已經不是十年前無話不說的摯友了,而是暫時已經變成了一場棋局中兩位謹慎對局,相互試探的棋手。
但今時不同往日。
那本檔案中傳遞的種種資訊,無一不在說明一個嚴肅且殘酷的事實。
一個他覺得無能為力,卻不得不接受與認清的事實。
再往下查,是絕不可能再查出什麼的。
他隻能暫時嘗試完成係統佈置的任務,讓世界免於滅頂之災後,去詢問這個宕機的高緯生物當年的真相。
這樣被迫受製於人的境地是他絕不想看到的,但事已至此,再多的努力也終將付之東流,一名聰明的指揮係學生應當懂得趨利避害,計算得失以小博大。
而瑾之丟擲這個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問題,正是為了順理成章地引出,從審訊室開始就一直為之鋪墊的真正圖謀。
那便是通過適當攤牌,讓季荀徹底意識到,他們或許,真的可以站在同一戰線。
站在同一戰線,也能方便他更好的接觸季荀,充當著戰友與心理醫生的職位,循序漸進。
唉,隻是可惜,當年的心理學他都拿去刷專業課去了,並冇有認真聽。
男人聞言,冇有離開回答,而是沉默著將車門關上,繞過車頭,坐在駕駛位上。
引擎啟動,山茶花束被放置在了兩人之間的空位上,季荀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過了好幾秒鐘纔回答道:“……不討厭。”
不錯,這個回答很季荀,一如既往地簡潔和保留。
“不討厭?”瑾之並未就此止住,而是輕歎一口氣,緩緩開口,“我聽說這種花在凋謝的時候很特彆,不是慢慢枯萎,而是到了時間,就會整朵掉落,”他默了一秒,聲音放得更輕,“很乾脆,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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