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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之一愣,冇料到季荀會直接大大方方地道出原因,心中不免升起更多疑惑與不解。
因為,曾幾何時,他也從男人口中聽說過這個傳聞。
那還是軍校時期,學校為調動學生的積極性,組織了一次大型野外拉練,讓他們繞著霧山湖旁全長33公裡的盤山公路走一個來回。
結束後,幾人直接累得癱倒在霧山湖邊的草地上,不知是誰先提起了山頂上那座擁有數百年古老曆史的寺廟,姬初玦當場就不屑地嗤笑一聲,說隻有愚昧無知的人纔會把希望寄托於泥塑木雕上,信所謂的神仙不如信自己。
季荀當時是怎麼回覆的?
誠然,記憶已經被歲月的流逝消磨,瑾之隻記得,季荀似乎並冇有參與那場迷信與否的爭論,他隻是躺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帽簷蓋著臉,聲音悶悶地傳來。
“嗯,我也聽說那裡許願挺靈的,打算去供一個長明燈。”
當時的大家隻當是季大少爺難得的冷幽默,畢竟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信鬼神不信命運,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者。
連瑾之自己都笑了幾聲,繼而開玩笑般讓另外三個人選擇,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他們會選擇去教堂禱告還是去寺廟上香。
姬初玦漫不經心地道:“那算了,神明太忙,之之不如直接賄賂我這位未來的皇帝陛下,這樣還來得更實在。”
而季荀將帽簷往下壓了壓,模糊地道了句“無聊”後就丟失了下文。
倒是沈硯辭很認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可能會選擇都嘗試一番,”那個總是喜歡幫他們善後的少年抬起眼,語氣真誠,“因為我是想要達成目的的,形式和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向它祈求什麼,以及願意為此付出什麼代價。”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無一例外地都選擇了沉默。
隻能說沈硯辭不愧是沈硯辭嗎,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就如此縝密與清晰地分析了這個隨口一提的問題。
瑾之無奈扶額。
可現在,站在濕滑的山路上,看著季荀抱著花一步一步走向山頂,還時不時側目確認他是否跟上的身影,回憶的閘門開啟,往昔片段便如潮水般洶湧而至,那日的陽光,也一如今天這般澄澈熾熱,明明普通至極,卻恰好為此時的恍惚埋下伏筆。
代價?
好似所有人,都在被這個問題所困擾。
季荀那本堆滿疑點的檔案,姬初玦放縱與奢靡的娛樂方式,沈硯辭愈來愈多的工作壓力,都是代價的一部分。
而自己呢?重生歸來,周旋於昔日的摯友如今的危險人物間,謹小慎微。
他所求的真相,又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累了?”
男人的聲音自前方傳來,他似乎是覺察到了少年意識的長久斷線,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瑾之猛然回過神,掩飾性地揉了揉鼻子,快走幾步跟上:“冇有,就是想起……之前好像也有人給我說過這裡很靈。”
“我們還是快點上山吧,”他與季荀並肩走著,像是欲蓋彌彰般轉移話題,“我怕待會會下雨,下雨天的山路可不好走。”
“嗯。”
若是瑾之知道,在未來的幾分鐘內,他會成為一名預言家。
那麼他絕對不會把自己的語言能力用在天氣預報上,而是會選擇在檢察院口就拒絕季荀的邀請,直接轉身向彩票店走去。
遠方的雲凝聚成乳白色的霧,第一滴雨毫無征兆地落下,落在瑾之的腦門上。
“不是,”他條件反射捂住自己被豆大的雨珠砸得生疼的額頭,冷不丁打了個激靈,“季荀,你出門都不看天氣預報的?”
“忘記了。”
季荀淡淡道,迅速脫掉自己的衝鋒衣外套,就在瑾之以為這人終於懂一點紳士風度時,準備把衣服披到自己身上擋雨時,卻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將其小心翼翼等地蓋在山茶花束上,還仔細地掖了掖邊角,確保不會被風雨淋到。
瑾之:“……”
哈哈。差點忘記自己現在已經不是“瑾之”了。
額頭上的青筋跳動了一下,比剛纔被雨滴砸到還要疼上幾分。
可現如今也來不及吐槽,雨勢驟然變大,嘩啦啦地編織成幕布傾瀉而下,若是再磨嘰下去,隻能落得個澆成落湯雞的地步。
兩人繼續朝著山頂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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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潤的水柱觸及肌膚,洗去泥濘,水汽氤氳滿室,接觸到冷空氣的刹那又凝結成珠,洇出幾道濕漉漉水痕的玻璃鏡中,一張被蒸騰出粉意的伶仃小臉倒映其中。
瑾之伸手拆開一包一次性毛巾。
這場大雨來得猝不及防,等兩人走到寺廟的時候,皆已變成落水狗。
索性,寺廟並不是瑾之想象中的那樣遺世獨立,反而意外地現代化,雖不像那些已經被商業化的景點一樣,一步兩回頭都是宰人鋪子,但基本的設施一應俱全。
這就比如說客房。
更令瑾之驚訝的是,季荀居然在這裡有一間長期客房。
……你們檢察院的手已經長到伸到這方小小寺廟裡麵了嗎?
還是說表麵高冷的檢察官其實是上城區佛子,最喜歡乾的事情就是手裡盤著一串佛珠,為自己心愛之人祈福唸經。
客房外,走廊空蕩蕩,來時的暴雨已然停歇,迎麵的是爽勁的清風,瑾之打算去主殿那邊去找季荀,順便看看這所謂的靈驗寺廟究竟有何特殊之處。
照著指示牌提示的位置走去,剛穿過一道圓形拱門,步入一處栽種著幾株古柏的庭院,一位身著明黃色袈裟的僧人便迎上前來。
僧人慈眉善目,雙手合十,微微躬行一禮。
“施主麵生,是第一次來敝寺吧?”
瑾之停下腳步,也學著樣子頷首回禮:“大師好,是的,我是陪朋友來的。”
僧人聽後,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那想必施主已經聽說過敝寺的傳聞了,相遇即是緣,有興趣體驗一下嗎?”
這番一下子從問候轉移到推銷的話語聽得瑾之一愣一愣的,他張了張嘴,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可對上僧人那雙渾濁卻似沉澱著無限智慧的眼眸,他點點頭。
“那我……就求一枚護身符吧。”
他原本是不信神明的。
隻可惜,係統打破了他的第四麵牆,讓他不得不艱難消化接收了這個資訊。
聽說錦鯉會帶來好運,那他求祈求一枚錦鯉護身符,保佑自己任務順利。
偏殿光線晦澀,瑾之揣著他那枚價值100星幣的護身符,看著僧人用毛筆蘸取濃墨,在名單上一筆一畫地寫著自己的名字。
【2826年11月9日,蘇淮枝,求得一枚護身符。】
“成了,”筆尖末端在硯台微停,僧人收起筆,“請施主妥善儲存此物。”
“我會的。”
僧人聽後高深莫測地笑了笑:“請施主一定要記得,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撥雲見日,方察本心。”
說罷,他不再多言,徑直走門,徒留瑾之一個人在原地。
瑾之怔然。
直到懸於廟宇簷廊上的金剛鈴所發出的叮咚聲響起,他才恍若大夢一場般,猝然驚醒。
越靠近主殿,香火味越濃鬱,偶爾能聽見幾聲悠遠的鐘鳴,男孩繞過最後一重殿宇,眼前豁然開朗。
莊嚴肅穆的主殿前,香客寥寥。
而前方那株需要數人合抱才能環住的許願樹下,靜靜地佇立著一個人影。
季荀背對著他。
男人手上冇有拿香,也不像尋常香客那樣跪拜祈福。
他側身是高高掛在枝頭的紅色絲帶,和似乎是為了補充許願名額而擺放的一麵掛鉤,上麵密密麻麻掛滿了木質許願牌。
瑾之放輕腳步,在距離季荀幾步時停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能看到一些木牌和絲帶上的模糊字跡,大多是關於健康、財富、婚緣方麵的祈福。
而季荀的目光,似乎良久地停留在更高的枝頭處。那裡懸掛的絲帶明顯年代更加久遠,顏色褪淡,在風中飄蕩搖曳,上麵的字跡已看不太清。
是在看自己許的願望嗎?
心跳莫名側漏一拍。
就在此時,覺察他視線的季荀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捕捉到了對方眼眸中那抹尚未完全收斂的懷念與悵惘之情。
但那抹情緒消失得很快,不過眨眼之時,又恢複了平日的沉靜。
“來了。”
“嗯,”瑾之應了一聲,走到他的身邊,也仰起臉看向那棵樹,故作輕鬆道,“在看什麼?季檢難道也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想要求神拜佛?”
問題拋下,男人又陷入沉默。
半晌,他才低聲道;“……以前掛過。”
“可惜,一點也不靈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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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時,紅霞燒了滿天,兩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車廂內的空氣停滯,車載音樂被按下暫停鍵,倍速條也在此刻撥到了最小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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