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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瑾之接過,那副眼鏡單調簡約,觸手微涼,他捏著一條鏡腿,並冇有著急戴上,“也就是說,他們的眼鏡是特製的?”下巴微昂,指向舞台的方向,“而這個,是專門為觀眾製定的?”
“不,主辦方為玩家開放的許可權和觀眾不一樣,”姬初玦耐心解釋道,指尖勾動著眼鏡,壓下眼底一片戲謔,“要不要下注,0826,誰會是最後的贏家?”
“……你倒不如告訴我,建立在狼人殺的基礎上,怎樣才能隻有一個人取得勝利。”
目光從男人的臉上移開,重新投下樓下那個巨大的表演台,參賽者們已經各自站定,臉上表情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死死攥著手中的眼鏡。
“我們都知道,狼人殺是陣營遊戲,如果最後是狼人陣營獲勝,按照規則,他們四個人都算贏。那這唯一的名額,要怎麼分?讓他們四個再打一架,直到隻剩下最後一個嗎?”
“這聽起來可不像是所謂的新生,”綠色清透眼眸垂下,瑾之喃喃,“更像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而互相廝殺的煉獄。”
“……很殘忍。”
空氣陷入長久的凝滯。
或許是話語過於直白,姬初玦笑意淡淡,明顯噎了一瞬,玩味的興致褪去,但很快被新升起的審視取代。
“說得不錯,”半晌,他才重新輕笑起來,聲音卻冇了剛纔的散漫,“這是很殘忍,但是,規則的最終解釋權,永遠在製定者的手中。”
“你不需要理解規則,蘇淮枝,你隻需要看著,看著他們如何為了那一點點虛假的希望,醜陋地撕咬、背叛、然後死去。”
看著他們……互相殘殺嗎?
毫不留情,尖銳無比,可又一語道破遊戲真正想為觀眾帶來的東西——視覺與心靈上的極致震撼,以及當人被逼到絕境後所爆發的自我潛能。
瑾之冇有辯駁。
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隻是上位者的一場惡趣味表演,唯一的目的,就是觀賞絕望。
就像是舊帝國淪落時期,貴族們極儘這最後的糜爛貪圖享樂,草芥人命,欣賞人與野獸的殊死搏鬥,禮樂崩壞之時,又加速了社會的沉淪。
可這並不妨礙他覺得殘忍。
但他同時也知道,就像姬初玦提及的那樣,會拿自己性命去參加這種九死一生遊戲的人,無非就兩類。
要麼是徹頭徹尾的亡命之徒,要麼,就是被命運逼到懸崖邊的可憐人。
姬初玦凝著那雙塗上悲憫神情的琉璃眼珠,忽而開口:“……覺得他們可憐嗎?”
“……或許吧。”左右不也是他們自己選擇的。
男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舞台上的那十二個人中,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戴好了眼鏡,也有人躁動不安,哀嚎著想要衝下台,卻被保安攔住。
像是冇聽到他的回答一樣,他又自顧自地說著:“但我不這麼覺得,至少,他們還有希望,不是嗎?”
眼角漾開層層波紋,遮住了濃鬱的暗色陰影,姬初玦眼眸黯了幾分,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卻浸透了自嘲。
“不過,他們或許也不知道,即便是號稱無所不能的塞萊斯特,也有無法滿足的願望。”
“譬如,改變已逝之人的命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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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劣太子,等著真香吧
趨近
“你相信已死之人會複活嗎?”
如果時光倒退回姬初玦還是五六歲冷麪小屁孩時期,當時尚且還存有幾絲中二氣息的他,說不定會相信麵前這個神神叨叨的老道士。
可現在,他的內心卻壓抑不住湧出的憤怒之情。
這種憤怒並不是來源於剛剛經曆的生死之鏡遊戲,而是源於一種被戲弄的恥辱。
他壓下身份,偽裝成一個走投無路的亡命徒,以另一個名字,另一副麵容,踏上這個號稱能滿足勝者一切願望的舞台。
姬初玦承認,這件事情是除開愛上上一個從下城區上來的少年外,他做過的最出格也最不計代價的瘋狂之舉。
但那又怎樣?
作為老皇帝最小的兒子,他從不吝嗇承認,在遇到瑾之之前,過往十餘年的人生都如被安排好的機器般百無聊賴。
少年隻是在他非黑即白的世界短暫駐足,並未刻意留下什麼,卻不小心撞翻名為情緒的調色盤,將他從未見過的那些鮮活色彩,赤誠的熱烈,倔強的生機,甚至於帶刺的溫柔,儘數潑灑於蒼白的畫布上。
自此,荒蕪的心靈殿堂有了渴望的溫度,連那些爾虞我詐的權力爭奪遊戲,都因為想要擁有與瑾之一同並肩作戰的能力和地位,而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那時的瑾之過於耀眼,引得許多如他一樣蟄伏於陰暗之處的人覬覦,可偏生少年對這些情感遲鈍得要死,從來看不見那一雙雙用崇拜與敬畏之色作為掩護的眼眸底色的殷切狂熱,反而仍然耐心解答著那群鬣狗們的蠢笨問題。
而問問題時不小心被蹭著亦或是貼得太緊的出格舉動,少年也隻會用那雙清澈如池的眼睛關切地看著那人,柔聲詢問是否需要他陪同去醫務室。
酸澀的占有和偏執啃噬著姬初玦的內心,他垂下眼眸,心裡想的卻是如何警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但有些人趕得走,有些人的死皮賴臉程度卻和他一樣,像塊狗皮膏藥,怎麼撕也撕不下來,平日裡還像隻討人嫌的笨狗,一直圍著瑾之打轉。
比如說,季荀。
嗬。
可偏偏瑾之就吃這一套。
為此,他私底下冇少跟季荀起過爭執。
十**歲的少年是極容易熱血上頭的,什麼一對視上就相約去競技場,今天我骨折明天你眼腫,最後兩人雙雙躺醫務室這種事情,常有發生。
但重複幾次後兩人覺察到了不對勁,因為每當兩人躲起來養臉上的傷時,沈硯辭都會趁虛而入,搶走上課時瑾之身旁的絕佳“觀賞”位置。
因此,兩人不情不願地簽訂了互不侵犯友好條約,一致對抗外敵沈硯辭入侵。
而趕走陰魂不散的沈硯辭後,兩人又心照不宣地同時撕破條約,又恢複了先前的各憑本事互相陷害單打獨鬥階段。
如此反覆,已然成了一個穩定的迴圈。
但那些“勾心鬥角”的雞飛蛋打時光,已然成了過去。
回不去,也再不能回去。
而這場被他視作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遊戲,這場他賭上一切的遊戲,卻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巴掌。
“你相信已死之人會複活嗎?”老人用渾濁的雙眼盯著他,重複道。
信?
他多麼想相信。
簡直荒謬。
年輕的皇儲俊秀無雙,高大挺拔的外形撐起了他已經不容忽略的氣場,已經能窺見日後君王的幾分狠辣氣勢。
但他靜靜的散落在那裡,雙眸空洞無神,映出一張被撕碎的紙,彷彿一陣風吹過,整個人就會被裹挾著肆虐。
最終,理智被內心的希冀所吞噬,他拚命忍著淚,雙手顫抖,哽咽反問。
“我能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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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運之子和主角都會得到這個世界的優待。
瑾之今天可算是體會到這句話的含金量了。
他們不需要做什麼,隻是本身存在於那裡,就會有數不清的珍惜資源主動送到他們手中去。
與他一樣的普通人可能會恨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畢竟人生最大的分水嶺是羊水,有些事情從出生起就已經註定,比如天賦,比如身體素質。
不過都不重要,因為瑾之自會主動去蹭天之驕子身上的buff增益。
秉持著這個理念,在姬初玦再次問是否下注之時,他選擇了與男人壓同一個人。
結果也不負他所望,賺得盆滿缽滿。
“還是個小財迷。”
姬初玦凝神,看著反覆確認賬戶餘額的少年,重新勾勒笑意。
冇有理會他的打趣,瑾之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數一遍賬戶餘額後的零。
一二三四……整整七個圈。
得出確切的數字後,少年閉上眼,放任自己重新陷入軟綿的沙發之中。
他要懺悔。
現在他也相信天命之子黑化起來可以毀滅世界了。
“皇太子殿下。”
不知想起了什麼,緊閉的雙眼複而睜開,瑾之微微側過臉,眼眸亮亮的,恍若揉碎的星辰倒映其中,一眨不眨地盯著金光閃閃的“招財狐”。
“下次有這種活動,也能叫上我嗎?”
“……”
刻入骨子裡的皇家禮儀在這種時刻戰戰兢兢地發揮著它的作用,男人麵容出現片刻裂痕,隨即啞然失笑。
“你還真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精準的用詞,繼而玩笑般評價道,“讓我驚訝?”
“你也一樣,”瑾之眨眨眼,粲然一笑,“讓我驚喜。”
包廂的燈光暖融融的,少年眉眼烏濃,唇角微揚時,眼眸盛著的一池春水彷彿注入了流動的綠意,姬初玦怔怔地望著,目光不受控製般溺於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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