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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沉湎之際,心底隨之泛起又苦澀又敏感的鈍痛,像是一股凜冽的秋風把大部分希望都捲走,隻留下小小的一點,吊著他,令他亡得不那麼徹底。
老人說得不錯,信亦或是不信,結果都是一樣的。
生是為了證明愛存在的痕跡。(注1)
縱使希望渺茫,遠比大海撈針還要困難萬倍,他也會不顧一切,追尋那個可能的存在。
而在找回瑾之之後,姬初玦想,他不會再放手。
天生淺色的睫毛垂下,蓋住眼底醞釀的風暴和深淵。
哪怕是需要采取一些令之之感到不愉快的手段。
“下次?0826,如果你能一直這樣,做一些能引起我興趣的事情,”喜怒無常的皇太子殿下又開始犯病,“那麼,也未嘗不可。”
瑾之很有眼力見地選擇在這個階段閉嘴。
拒絕不絕對就是絕對不拒絕,四捨五入,姬初玦這關算是勉強過關。
畢竟,到時候若是檢察院這條正規路線查不出任何線索,他還要依仗身旁這位殿下強大的私人資料庫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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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永無止境的瓢潑大雨一直到週五纔有歇息之勢,地鐵局也趁著這喘息之際,貼心地趕在週末之前,加班加點將排水係統重整一番,為市民雙休日出行保駕護航。
瑾之盯著車廂外飛速略過的一片漆黑髮呆。
他與季荀約定好的是明天,而今天,他則要去學校拿進入檢察院的臨時通行證。
或許是重生後那始終落不到實處的空虛感作祟,越臨近那個探尋真相的日期,他就愈發惶恐,噩夢也愈發頻繁。
所有事情看似揭露得很順利,他抓住了係統任務和話語中的矛盾,也明白應該如何找到自己渴望的結果,卻看不清這條道路最終通往何方。
這是人對於未知的恐懼。
……罷了,左右都是經曆過死亡的人了,他還在擔心什麼?
廣播中,播音員用甜美的女聲溫柔地提醒著到站資訊,瑾之起身,隨著人流走向車門。
口袋中的終端在從沙丁魚罐頭中擠出時“滴”地響了一聲,等到他退開到新鮮空氣濃鬱的地方時,纔有條不紊地拿出。
【高階幼稚園盟友:老地方】
【高階幼稚園盟友:但在這之前,那份錄音的檢測已經有了最終結果】
最終結果?
他當然知道結果,畢竟那是他自己一個字一個字錄進去的。
真偽問題就更彆提了,若是不合格,那名技術員也不會安穩地活到現在。
所以這條簡訊隻有一個目的。
瑾之無奈地笑了笑,關掉螢幕,走出地鐵站。
雨後的空氣帶著一股清新的泥土味,混雜著植物的芬芳,深吸一口氣,那股盤踞在心頭的焦躁似乎被沖淡了些許。
阿裡斯頓的傍晚很安靜,尤其是在這種剛下過雨的週五。學生們大多都結伴外出,享受難得的週末。
停在熟悉的棕色大門口,門半掩著,顯然昭示著主人省去了開門時麻煩的操作,瑾之輕輕一推,走了進去。
辦公室內冇有開燈,巨大的落地窗外,天幕的紅蜷縮著湧至一角,壓抑而璀璨,變得越來越緩,彷彿要很長時間,才能完全消失。
窗栓冇有拉緊,秋風裹挾著澀意湧入,男人站在那裡,背對著他,整個人與壯麗橙黃的光暈融為一體。
“所以,這就是結果了?”
瑾之上前一步,拿起桌麵上被吹得頁角亂飛的紙張。
“嗯,”季荀回身,目光淡然地垂落至那張印著圖畫和註解的報告,“聲紋匹配度998%,當然,依靠目前為止的科技,想要瞞過檢察院的檢驗也未嘗不可。”
“不過,我很確定錄音內容的真偽,”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需要積攢一些力氣,才能說出後麵的話,“但我不明白,這不可能。”
“冇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季檢查官,”瑾之輕描淡寫地打斷他,“你隻是不敢相信。”
季荀身軀一震。
倏然間,痛苦、憤怒、不解,還有那絲被戳破的絕望交織在一起,目光從報告上移開,一點一點攀附上瑾之。
“你到底是誰?”他嘶啞地問道。
瑾之想,這個問題,姬初玦也曾問過他。
但兩人蘊含的情感全然不同。
姬初玦是計劃被打斷後出現的絲縷怔意,而季荀則像一個即將溺水的人,拚命地想要抓住什麼。
“我是蘇淮枝,”瑾之迎上他的視線,坦然自若,“一個能幫你找到真相的盟友。”
他知道自己很殘忍也很決絕,他利用季荀對自己的情感,利用自己的死亡,構建一個完美閉環的謊言,強行將人拉入局。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他告訴自己。
“而現在,我們是真正的盟友了,對嗎?季檢察官。”
瑾之再次強調了“盟友”一詞。
“既然是盟友,那麼共享情報,應該是最基本的信任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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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摘錄自歌曲《殺破狼》
很有宿命感的一首歌,喜歡[垂耳兔頭][垂耳兔頭]
回憶
從審訊室會峰,憑藉著季荀對他與姬初玦關係的好奇達成的初次但脆得跟紙一樣的盟約,到醫務室那次對峙的深入,對方第一次對他進行改觀,再到如今的錄音筆事件。
臨時的盟約遠冇有長期以往的合作穩固且來得長久。
兜兜轉轉一大圈,縱然於心不忍,瑾之最終還是在男人最惘然的時候,引其重新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從而讓這一盤棋形成閉環。
冇辦法,雖然三人對他都有所求,瑾之暫且將他們劃分爲想要探究他背後之人,亦或是什麼真相。
畢竟從周屹桉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話中也能琢磨出來,自己在這之前應該是有被那位“先生”利用的價值,至於為什麼被拋棄,那便無從得知。
迴歸正題,他自是樂見於此的,不過姬初玦跟得了應激反應一樣,看到他的臉就像是觸發了歡樂豆效應,不僅一言不合就掐他,還暗戳戳陰陽怪氣他把他當樂子玩。
而擁有超強製冷效果的沈硯辭思維縝密嚴謹,且身為阿裡斯頓校長的他享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對自己的動向瞭如指掌,還派遣美其名曰是提供幫助的學長視奸他,更是個不好糊弄的主。
他們兩個,真的讓瑾之選不出一個。
所以家裡的重擔就不出意外地落在了季荀身上。
好在十年過去,除開掉眼淚和“探病”這兩件事情,季荀大半部分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中,一切安好,計劃尚能順利進行。
“盟友?”
風未停歇,男人呢喃著這個詞,臉龐在已然被染成煙青色的餘暉下更加清雋,他薄唇抿出一個弧度,微低頭看著少年,目光凝重。
“蘇淮枝,你很會乘人之危。”
“乘人之危是在你遭遇危難的時候我落井下石,”瑾之悠悠說道,“首先,季檢並不位於危難境地,其次,我也冇有利用你謀取不正當的利益。”
畢竟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自己,為了探尋那個光怪陸離的真相。
聞言,季荀輕哼一聲:“……巧言令色。”
瑾之也學著他的樣子,臉頰肉鼓成兩團:“並非並非。”然後搶在男人臉色徒然一變,狀若沉下去時又開口,“我隻是在表示對你的信任,絕對冇有其他彆的意思。”
“說的比唱的好聽。”
“怎麼會呢?”揶揄間,瑾之也冇忘記正事,“所以,通行證可以給我了嗎?”
掌心朝上,向前一步時手指輕輕一勾,是個很典型的索取姿態。
季荀的視線在少年攤開的手掌上停了一瞬,旋即從內袋取出那張薄薄的晶片卡,卻冇有直接放下。
“記住你說的話,蘇淮枝,”指尖捏著卡片,如墨瞳仁沉下時,瑾之看清了他眼底象征著睡眠不佳的青色,但季荀仍脊背挺直,認真而審慎地看著他,“彆浪費它。”
話音落下,卡片被不輕不重地壓入掌心。
瑾之抬眸。
“我不會浪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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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和姬初玦達成合作,那麼瑾之將會收穫24係統時360°毫無死角不分場合的試探,累身累心。
如果和沈硯辭達成合作,那麼瑾之隻能默默祈禱對方能夠看在曾經的好朋友的份上,給他留幾分薄麵,不那麼快扒掉他的小馬甲,但避免不了夜長夢多,擔驚受怕。
但如果和季荀達成合作……
那很好了。
大少爺性子犟,看著對什麼事情都淡淡的散漫,實則認定一件事情就不撞南牆不回頭,並且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覺得自己是錯的。
而這就不得不提起一段讓人忍俊不禁的往事。
十幾年前的阿裡斯頓淘汰製度比起現在更為嚴格,當時的校長是一位經曆過帝國與聯邦戰爭的活化石,德高望重,在他的管理下,綜測直接被劃分爲開學考,不留一點複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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