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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裡斯頓的戶外課已經因這一口氣也不喘息的大雨,取消了幾近一週時間,所有需要藉助露天場地的課程,都一律改成線下理論課。
而這也導致瑾之“被困”在家好幾天。
公寓離學校隻有兩站地鐵路程,但因降水量超出可控範圍,排水係統負荷超載,迫不得已隻能壓縮執行時間,將最早的一班取消。
但其實照氣象局幾天接連不斷髮布的暴雨預警的架勢,全麵停課停工也是遲早的事。
所以,與其風風火火、和一群同樣著急去上班的人擠著地鐵去學校上課,瑾之果斷申請宅家上網課。
此時已經接近早上十點,外麵的天空依舊陰沉,深綠窗簾拓印在地麵的陰影如墨,雨聲淅瀝簌簌,亮著的顯示器中傳出的、教授尾音拖得極長的咳嗽,悄然將倦意傳染至每一個學生。
筆在指尖劃過一道圓弧,脫落的刹那,尖端在潔白的宣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黑點,瑾之垂下眼眸,最終選擇伸出手將這首催眠曲關掉。
一時間,屋內靜可落針。
這便顯得手機訊息彈窗的提示音格外清晰。
【百億冤種:晚上陪我去一趟塞萊斯特拍賣場】
……?
回他出生地乾嘛?
不過,還冇等他相處委婉的拒絕理由,那邊似乎等得不耐煩,直接一個電話打來。
“我會在八點鐘到樓下,記得做好準備。”
剛接通,男人低緩悅耳的聲音從話筒中流出,懶散的聲調似笑非笑,撩撥得瑾之耳朵發癢,忙不迭拿遠了些。
“我晚上……”
“——你晚上冇課,”手指按下揚聲器,敷衍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對方敏銳地覺察到意圖,堵了回去,“我查過你的課表。”
瑾之一噎,繼而開玩笑般地說道:“daddy不會是想退貨吧?”
其實從對方並不那麼嚴肅,反而還帶著輕佻戲謔的話語中也不難看出,這次或許又是對他的一次試探。
若是放在以往瑾之則很樂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見好就收,可季荀那事實在打了他個措不及防。
不是對結果不滿意,而是在那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地認識到,他們之間相隔的、跨越十年光陰的橫溝,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是不能被一句輕描淡寫的“十年過去了”而抹滅掉的。
簡而言之,他不能單憑自己十年前對三人的印象和認知,而去或計劃或揣測十年後的他們。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他們都因他的死而改變了很多。
這是他不得不承認的。
“怎麼會呢?0826。”
姬初玦發出一聲似是無奈的歎息,語氣誘哄,但瑾之隔著終端也能想象他說這話時如何冷漠,以及如何冷漠地欣賞自己所透露的窘迫。
果不其然:“塞萊斯特的拍品納入新聯盟稅法,我花了錢拍你,即便是嫌棄你想退貨,錢也不能完完整整返回我的賬戶。”
“我開玩笑的,”橫豎現在生死還被拿捏,瑾之自然不敢太造次,果斷放軟了聲音,“daddy原諒我吧。”
“嗯?”姬初玦拉長語調,似乎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味的事情,笑意終於漫過聽筒,“這麼巧?我也在開玩笑。”
瑾之:“………………哈哈,是嗎?”
十年不見,你倒是變得挺幽默的。
“那就這麼說定了,八點鐘我來接你。”
這次連拒絕的餘地也冇留,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聲漫長而單調的“滴——”在房間內迴盪。
瑾之盯著徹底黑下去的螢幕出神。
這個姬初玦,從一開始就打定的主意就隻是通知他,而不是跟他商量。
這點倒是與記憶中的形象大差不差。
不過穩妥起見,事到如今,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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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夜晚時分,雨終停歇,籠罩在城市上的黑雲並未散去,反倒陰沉地壓著,灰濛濛的,如同鉛塊劃過,壓得很低,低到深沉,將那絲帶來的寒意也暈染上悶熱。
瀝青路上的積水未褪,東一窪西一坑的,倒映著路燈橙黃的濕漉光芒。
瑾之拉開車門,抬起頭,頭一回有閒心與經曆打量這個不太正規的“出生點”。
大門總體很低調,最外側點綴著兩盞散發著柔和暖暈的複古壁燈,稍稍靠內處,立著兩根白色大理石的圓柱。
拱形門最上麵雕刻著威嚴的獅首,視線下移,一塊深灰色木質匾額赫然在目,其上的四個大字“塞萊斯特”筆力遒勁,更是為整幅畫麵添上幾分典雅氣質。
一位繫著領帶,身著黑馬甲的侍者很有眼力見地迎上來,姿態恭敬:“請問是皇太子殿下嗎?這邊請,司先生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最佳觀賞位置。”
“走吧,”姬初玦看了眼腕錶,“彆讓人等急了。”
司先生?那不是拍賣會老闆嗎?
思索著兩人之間可能的關係,瑾之緊緊跟著步伐,以防走丟。
雖然拍賣會大門看著遠不如其他那般大氣,可一進門,便像高階迷宮般內部彎彎繞繞,稍不留神便會找不到人。
而且現在他才發覺,一路走來的人大多都與那位領路侍者一樣,身著正裝,就連姬初玦都換上一身奢華的製服。
而他為了方便,僅僅隻套了一件黑色的寬大衛衣,鬆鬆垮垮地包裹著身體,下半身為了散熱,隻穿了勉強遮到膝彎處的牛仔短褲,露出兩條筆直白亮的小腿。
特彆是……鑒於與生俱來的、對他人的視線感知一流的洞察力,瑾之能感受到從各個角落飄來的、帶著或審視或好奇的目光,似有若無,並不灼熱,卻如黏著在身的細小蛛網一般,讓他很不自在。
更奇怪的是,在用餘光不動聲色地掃視周圍時,他並未發現有任何人有偷看的動作,亦或是躲閃的嫌疑。
每個來往的侍者都行色匆匆,像是在準備著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間或混雜著幾句交談的低語,路過他身邊時,瑾之捕捉到了“準備”“大人物”這幾個字眼。
走過鋪滿古典卷草紋地毯的長廊,一副寬大的洛可可風格油畫掛於牆壁。
那副畫所描繪的是一個纖弱嬌媚的貴婦,長相細膩而柔美,無骨的手上帶著一枚紅寶石戒指。
長睫抖動的瞬間,似乎還能看見其閃爍的熠熠輝芒,快得讓人以為那隻是室內光線所造成的錯覺。
但瑾之知道那不是。
那微弱的紅光,分明是從一而終窺伺視線的來源。
似是發覺他的拘謹,姬初玦側目看了他一眼:“緊張?”
瑾之移開視線,語氣是他自己都冇料到的冷漠:“……我想去趟洗手間。”
這句帶著厭棄情緒的打斷令男人眉心微擰,他冇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少年瑩白的側臉停頓了一瞬,羽睫覆蓋的綠眼中,那絲鄙夷與不適不像作假。
“右手邊走廊儘頭,”搶在侍者開口之前指出方向,姬初玦關切道,“你的臉色很不好,需要我陪你去嗎?”
理智告訴瑾之,他應該采取之前的辦法,委婉推辭掉,可對上那雙看似包含著無限寬容的煙紫色眼眸,根本看不出因為他“不合時宜”小脾氣而感到冒犯,電光火石間,一股深深的無力席捲全身,生硬的拒絕話語便脫口而出。
“不用,”他避開姬初玦的直視,詭譎怪誕的失控感覺越發強烈,心臟在胸膛劇烈地跳動著,頻率快速得恍若下一秒就要因為超載而爆炸,“我記得路。”
倉促轉身後,鬱鬱積於腔的堵塞並未減損分毫,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叫人無法忽略,瑾之照著記憶中來時路過的一個指示標,快步走去。
不,應該稱得上是動作慌忙的逃亡。
他早該發現的,從一進入拍賣場開始,就始終縈繞在心尖的異樣情緒。
本以為這是原對這個把自己物化為商品拍賣的地方所殘留的恐懼與怖意,但現在,恐怕遠不止如此。
拍賣會藏著大秘密。
而幕後的老闆,那個記憶中為自己“出謀劃策”提出替身計劃的司先生,也絕對不是單純地想幫襯他。
說不定隻是為了利用他,下一盤更大的棋。
腦袋跟攪亂的漿糊一樣混亂,瑾之開啟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拍打在臉上。刺骨的寒意激得臉又蒼白了幾分,他雙手撐著黑色的大理石檯麵,盯著鏡子中的自己。
鏡中的人麵容年輕,五官精緻,頭髮稍許淩亂,像是被人揉弄過一般,靠近額前的幾縷沾著未乾的水珠。
那雙總是盈滿笑意與狡黠的眼眸,不知是不是為了印證被人欺負的猜想,此時暈開霧茫茫的病態潮紅,眼睫耷拉著,顫巍巍的,濕成一簇簇,眼底卻清晰地映出驚悸色彩。
像一隻誤入狼群的鹿,隻能落得個被覬覦後拆吃入腹的下場。
破碎與倔強交織,更為這份惹人憐愛的、脆弱的美增添了幾分引人探究的深度。
讓人忍不住想去摩挲寬大衣物下的覆著黛青色細小血管的雪瓷肌膚,親吻發顫泛紅的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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