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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初玦早在進場之時便給了他兩個選項,一個是跟在他身邊當貼心“小棉襖”,另外一個是自行玩耍但後果自負。
據他對那位陰晴不定皇太子殿下的瞭解,隻有選項二纔是正確的。
巧克力融化,甜膩的滋味於口腔蔓延,瑾之抿了一口花茶,身後有腳步聲響起,他以為又是哪個對“姬初玦新找的替身”感興趣而暗自打量的人,直到那人直接坐在了他的對麵。
“出乎我的意料,皇太子殿下居然會帶你出席宴會,”來人語氣故作輕快,內裡卻是藏不住的譏刺,“蘇淮枝,你的手段果然還是那些。”
瑾之抬頭,對麵的人一頭咖色捲毛,正歪著腦袋看他,而在他周圍,還站了幾個看上去像是撐場子的跟班。
莫名的,瑾之覺得他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樣。
烏泱泱的一群人投下的陰影將視野全然遮擋,氣勢洶洶,來者不善,人影晃動之際的縫隙中,他似乎瞥見隱匿其中的一抹亮眼銀色。
“有什麼事情嗎?”
許是瑾之表現得過於淡然,既冇有落魄後麵對昔日“好友”的無地自容,也冇有一朝變鳳凰的趾高氣揚,為首的人神情微怔,旋即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跟我玩裝傻?”青年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目光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瑾之,“怎麼,攀上皇太子這根高枝,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還是說,你已經習慣這種靠臉服侍彆人的日子了?”
“我可是想和你好、好、敘、敘、舊。”
身後幾人配合似的發出幾聲捧場的鬨笑,目光落於少年身上,**裸的,混雜著不懷好意的玩狎。
瑾之花了三秒鐘,從記憶庫中找出了眼前人的資料。
拉斐爾,周屹桉的著名狗腿,脾氣暴躁不好惹,在蘇淮枝“戀愛”時期就對他頗有微詞,這次前來肯定也不是什麼所謂的敘舊,而是牆倒眾人推。
“那倒不必了,我不是很想敘舊。”
他笑著迴應,穹頂的水晶流光淌於臉龐,漾出揉碎的微芒。
四周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拉斐爾向前的姿勢也頓了頓,隻不過,他並非被這張見過無數次的容顏所驚豔,而是一種極其矛盾卻又在瞬間迸發的鮮活韻味。
就像一個被精心收藏於華美玻璃罩中的古董人偶,忽然間對你眨眨眼,活了過來。
這一刹那的失神極為短暫,可能連半秒都不到,但在這半秒內,拉斐爾的腦袋一片空白,投石下井的語句堵於胸膛,隻有傳遞於視網膜上的衝擊。
捲翹細密的羽睫,眼珠是受人追捧的墨玉,上麵汪著一池綠潭,下麵冷冷的,好似薄荷酒中啷噹響的冰塊。
偏生連唇色都比常人淺淡幾分,此刻因沾上了花茶的水汽,朦朧之時暈上一層薄薄的霧山靄靄。
隨即,這抹短暫的驚豔被惱怒所取代。
“你!”原本還算英俊的麵容已然扭曲了起來,拉斐爾聲音徒然拔高,“蘇淮枝,少在這裡跟我裝模作樣!”
“並冇有,”瑾之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笑容更深,下巴微昂,說出的話語帶了些凜意,“隻是覺得,你人還怪好的。”
這番莫名其妙的話語和超乎他預計的場麵將拉斐爾徹底砸懵,他原本設想的瑾之被戳中痛點,被人毫不留麵地點出他現在就是姬初玦身旁的一個好看的花瓶,或惶恐或羞惱的畫麵並未出現,對方反而用一種憐憫的語氣誇他人好?
“你什麼意思?!”拉斐爾的臉色登時難看起來。
見對麵在自己輕飄飄的幾句話語中自亂陣腳,主動將反駁的機會遞向自己手中,瑾之輕輕放下骨瓷杯,杯底與碟麵相觸,發出一聲極巧脆的“叮噹”。
“字麵意思,但是我覺得我可能得更加直白一點,你才能聽懂我到底在說什麼。”
“你人真的很好,畢竟在自己家的那一爛攤子事情都冇料理好的情況下,還要為自己好哥們兩肋插刀,誰看了不會誇你一句忠義呢?”
“恭喜你啊,拉斐爾,今後除了你的父母,還有一個比你大的、和你血脈相連的哥哥能關心愛護你,他不僅搶著幫你分擔家產的重業,還能爭著幫你照顧重病在床的父親,對此我隻能表示,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們兄弟二人都是樂於助人的好人。”
少年語調輕揚,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拉斐爾,澄澈真摯,很容易給人造成一種,他的眼裡全是你的完美假象。
一滴冷汗沁出,順著鬢角滾落,拉斐爾的心早在瑾之輕描淡寫點出他家那樁秘而不宣的醜聞時,就已經跌落穀底。
後知後覺的悔意與懼意從心底滋生,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死死纏繞在他的心臟上。
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情明明被壓得死死的,連他都是前幾天偷聽才知曉的事情,為什麼這個一無所有的蘇淮枝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拉斐爾的聲音失去了原有的囂張,顫抖著,他想維持鎮定,但對上瑾之那雙溫柔得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時,所有反駁的蒼白辯解都無法說出口,隻能死死咬著唇,內心的慌張暴露無遺。
身後那幾個狐假虎威的跟班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變化,麵麵相覷,臉上的鬨笑僵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明顯失了方寸的頭。
瑾之剛剛那段話是刻意壓低了聲音說的,所以他們所觀測到的也隻是拉斐爾態度的驟然變化。
如果說拉斐爾最初對待瑾之就像是逗弄著一隻雀,那麼現在,他就像那隻被人驟然折斷羽翼的鷹,嗚嚥著,等待著獵人的審判。
“胡說八道?你確定嗎?”瑾之看著已經漲成豬肝紅的臉,並冇有給人留麵子的打算,“那你先前說我裝傻,靠臉,攀高枝,想和我敘舊,也是胡說八道嗎?”
“……是、是,對不——”
“——可我不覺得這是在胡說八道,”細若蚊吟的聲音被打斷,瑾之平靜地注視著他,每個字都淬著凜意,“同樣,我也不會接受你的道歉。”
“雖然你和你剛剛的言行,都讓我覺得……很噁心,但是,”話鋒一轉,目光掠過那不知道打了多少個轉的銀色身影,語氣依舊淡漠,“還是要請你帶一句話給你身後的主人……”
他微微前傾,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下次,想敘舊,讓他自己來。”
話語落下的瞬間,拉斐爾的臉全然灰了下去,嘴唇哆嗦著,再吐不出半個字。
瑾之卻不再看他,徑直起身,目光投向不遠處早已與旁人結束了交談,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的姬初玦身上。
視線交彙,男人捏緊酒杯,朝他舉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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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之:持續陰陽怪氣中
姬:暗中時間中
季:苦命備課中
沈:連軸轉開會中
小鹵:玩命碼字中
誰最命苦我不說[爆哭][爆哭]
感謝大家的投雷和營養液[撒花]
宴會
“殿下,我私以為我們下個月的……”
身邊人的明顯到興頭的聲音令姬初玦徹底收回視線,琥珀色的晶瑩酒液盪漾,他輕啜了一口,笑容依舊完美。
“你剛剛提到的方案,我很感興趣,”姬初玦語氣溫和,完全聽不出走神的痕跡,“我們繼續說吧,布萊恩。”
布萊恩有些受寵若驚,他冇料到前幾次一邊說著我會考慮,一邊將他的提案置於桌底的皇太子會允許他繼續說下去,於是連忙抓住這個機會更加賣力闡述下去。
然而,在姬初玦半垂的眼瞳下,飛速地閃過一絲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異樣情緒。
蜜糖的內裡可以是砒霜,用作裝飾的瓷器亦可以變為利刃割喉。
微妙的違和感,無害與殘忍的極致反差,都讓他心尖驀然升騰起一團名為興奮的火焰。
腎上腺素飆升,預期的軌跡打斷。
就像一場編寫好劇本的舞台演出,被演員即興篡改,台詞偏離了方向,可身為導演的他卻並不打算叫停,而是屏息凝神,看著改編得更加跌宕起伏的精彩劇目。
失控了。
不過,姬初玦並不著急於糾正這種失控。
相反,他還萬分期待這隻沾染上舊影,已經展露其鋒芒的蝴蝶,究竟能掀起什麼驚濤駭浪的風波,是否能就此成為破局的關鍵。
之之。
姬初玦在心中輕輕呢喃。
就請允許我,再任性這最後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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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皇太子也乾起了偷聽牆角的勾當?
也不知道那個人到底看了多久。
瑾之淡然地瞥過姬初玦所在的方向,腳步未停,走向一旁的甜品桌,準備再拿一份蛋糕。
他無意過去,更冇有受了“欺負”就找家長撐腰的習慣。
早些年在福利院的生活讓他明白了靠誰都不如靠自己,那些嘴甜會哄人的孩子或許能換來一時的偏愛和糖果,可在麵對真正的資源分配或命運抉擇時,那些小聰明便變得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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