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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看他為自己失控的樣子。
無論是憤怒,嫉妒,還是委屈。
這些鮮活的情緒,遠比那些冷冰冰的鬼怪有趣得多。
“很有素質”的電影院觀眾
“不說話,那就是預設了。”簡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快地宣佈,“既然不生氣了,那陪我去做點事。”
他轉身,邁開步子就朝巷子口走去,崔厭下意識地跟上,腳步卻頓住了。
“去哪。”沙啞的,帶著一絲不情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簡行舟腳步不停,“去看電影。”
電影。
一個對崔厭來說,比“現實世界”還要陌生的詞彙。
他看著簡行舟的身影即將走出陰影,彙入陽光下的人流,一種被拋下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
下一秒,崔厭的身影化作一縷黑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簡行舟投射在地麵上的影子裡。
簡行舟走出巷弄,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影子裡,多了一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冰冷,那冰冷安分地緊緊貼著他。
還挺乖。
簡行舟心情不錯地想著,信步走進了一家大型購物中心。
商場裡人聲鼎沸,冷氣開得很足。
電影院在商場的頂樓。
簡行舟乘著扶梯一路向上。
電影院的售票大廳裡,四處都是結伴而來的年輕情侶。
簡行舟徑直走向自助售票機,螢幕上花花綠綠的海報閃爍,他掃了一眼,略過了幾部看起來就很刺激的恐怖片和懸疑片,指尖最終點在了一部畫風可愛的動畫電影上。
電影名叫《毛茸茸小鎮》。
海報上是一群圓滾滾的小動物,正圍著一棵巨大的蘑菇房子開派對。
在驚悚遊戲裡經曆了那麼多血腥和刺激,偶爾換換口味也不錯。
簡行舟點了兩張票。
他拿著那兩張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溫度的票根,在手裡掂了掂,走向檢票口。
放映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家長帶著孩子。
簡行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是靠後的情侶座,旁邊那個位置自然是空著的。
影廳的燈光很快暗了下來。
巨幕亮起,歡快的音樂響起。
簡行舟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
他能感覺到,自己影子裡的那股冰冷氣息,在電影開始後,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那是一種夾雜著茫然和好奇,甚至有一絲……專注的精神波動。
似乎……崔厭看得還挺認真?
簡行舟的注意力不在電影上,反而對身邊“影子”的反應更感興趣。
可這份新奇的體驗並冇能持續太久。
後排傳來一陣清晰的手機亮光,還有兩個男人刻意壓低卻依舊很響的交談聲。
“這動畫片是真幼稚啊,給小孩看的玩意兒……我看不下去了……”
“就是,還不如開兩把遊戲。我這把晉級賽,你掩護我……”
伴隨著他們說話的,是遊戲裡“firstblood”的音效,在安靜的影廳裡格外刺耳。
前排有觀眾回頭,不滿地朝玩遊戲的兩人“噓”了一聲。
後排的男人非但冇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罵罵咧咧地嘟囔了幾句臟話。
似乎是覺得前排太遠,他那無處安放的腿開始尋找新的目標,一腳踢在了簡行舟的椅背上。
簡行舟:“……”
一下,又一下。
富有節奏,充滿挑釁。
簡行舟還冇來得及有反應,就感覺到自己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了。
那不是空調的冷,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陰寒。
他身下的影子,無聲地湧動了一下。
簡行舟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自己那被拉長的、在黑暗中幾乎看不清輪廓的影子。
他伸出一隻手,在自己座位的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像是一種無聲的製止。
——鬨太大不好收場。
影子裡的那股躁動勉強停歇了。
但後排的男人顯然冇有見好就收的意思,踢了兩下冇人反應,他以為對方是在認慫,表情愈發得意,腳上的力道也加重了。
就在他準備再來一下“重擊”時,他身後,一個原本還在哭鬨著要吃爆米花的小男孩,忽然興奮地叫了起來,學著他的樣子,也開始用自己的小腳,猛地踹向他的椅背。
小孩子力氣不大,但頻率快,而且出其不意。
“砰!”
男人的後腦勺結結實實地和椅背撞了一下,撞得他眼冒金星。
“操!誰啊?”他怒氣沖沖地回頭,正對上小男孩那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和旁邊一臉護犢子的家長。
“你吼什麼吼?他還是個孩子!不就踢你一下嗎?至於嗎?”家長理直氣壯。
男人氣得臉都綠了,正要理論,斜前方又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光。
一個剛從廁所回來的人,找不到自己的座位,居然把手機的手電筒開到最亮,像探照燈一樣,直直地掃過一整排觀眾的臉。
“不好意思啊,借過,借過……”
黑暗的電影院裡,那手電筒的光柱快把人眼睛閃瞎了。
一時間,小孩的哭鬨聲、家長的爭吵聲、玩遊戲的聲音、手電筒的光汙染……整個放映廳彷彿成了一個混亂的菜市場。
幾個正常觀眾終於受不了,罵罵咧咧地起身走了。
影廳裡隻剩下這群“妖魔鬼怪”,和氣定神閒的簡行舟。
他甚至還有心情拿起旁邊座位上的爆米花,吃了一顆。
忙,都忙,忙點好。
簡行舟看著銀幕上依舊在歡快歌唱的小動物們,忽然覺得,接下來發生的場景……比某些副本還有趣。
他能感覺到,影子裡的那位,已經從最開始的茫然和不解,變成了一種極度壓抑的煩躁。
再這樣下去,恐怕自己也控製不住了。
終於,在那個踢椅子的男人因為被小孩踢得受不了,轉頭和家長爆發激烈爭吵時,簡行舟身下的影子,徹底湧動了起來。
下一刻,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那個吵得最凶的男人,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一個小男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男孩長得過分精緻,像櫥窗裡最昂貴的人偶,麵板白得像雪,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男人愣住了。這誰家孩子?長得也太好看了……
不僅是他。那個抱著孩子的家長,那個開著手電筒找座位的人,那個戴著耳機打遊戲的青年……他們都在同一時間,看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小男孩,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自己麵前。
他們彼此看不到對方眼中的異象,隻是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死寂。
小男孩抬起頭,衝著他們,露出了一個困惑的表情。
他好像在問:你們……為什麼這麼吵呀?
然後,他學著在“幼兒園”裡,簡行舟教過他的動作,慢慢地抬起了自己小小的右手,手腕放鬆,五指微微併攏。
向後蓄力,劃出一個優雅又危險的弧度。
最後——
“啪!”
“啪!”
“啪!”
一連串清脆響亮的聲音,在影廳裡突兀地響起,又迅速歸於平靜。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
所有製造噪音的人,都以一個東倒西歪的姿勢,癱在自己的座位上,雙眼緊閉,呼吸均勻。
他們被哄睡著了。
我想記住這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
放映廳內,終於隻剩下銀幕上《毛茸茸小鎮》歡快的片尾曲。
簡行舟吃完最後一口爆米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空位。
不知何時,崔厭已經坐在了那裡。
他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穿著黑色風衣的實體投影。
他端正地坐著,身形挺拔,那雙漆黑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銀幕上滾動的演職員表,似乎還在回味剛纔的劇情。
“好看嗎?”簡行舟懶洋洋地問。
崔厭的視線從銀幕上移開,落在了簡行舟的臉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簡行舟笑了。
他伸出手,越過扶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崔厭的手背,那觸感冰涼而虛幻,像碰觸一團凝固的冷氣。
“走吧,”簡行舟站起身,“帶你去看點更好看的。”
影廳的燈光大亮。
簡行舟和崔厭一前一後地走出放映廳,留下了一室“睡姿安詳”的觀眾。
門口檢票的小哥探頭看了一眼,奇怪地撓了撓頭:
“奇怪,怎麼都睡著了?這動畫片催眠效果這麼好?”
兩人並肩走在商場裡,周圍人來人往,冇有人能看到簡行舟身邊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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