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會償還,沉甸甸的因果北寒之地,冰封萬裡。
罡風如刀,捲起漫天雪暴,將天地染成一片死寂的蒼茫。
在人跡罕至的極寒深處,一道黑色身影正踏著無形的階梯,一步步走向一座由幽藍寒冰構成的巨大陵墓。
這男子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將足以凍結元神的極寒與撕裂空間的罡風隔絕在外。
王霖受傷了,麵色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嘴唇幾乎沒有了顏色。
唯有一雙眼睛沉靜深邃得如同無盡冰原下最寒冷的深淵。
他剛剛從南疆葬火淵取得涅槃凰血,此刻又馬不停蹄地趕來這北冥玄宮,隻為取那顆萬年不化的玄魄冰心。
這是復活婉兒所需的幾樣核心材料之一。
玄魄冰心屬性極陰,可穩固魂魄,恰好能中和涅槃凰血的霸道熾陽。
冰宮入口是一道高達百丈的幽藍冰縫,裡麵吹出的寒風帶著直擊神魂的陰毒。
王霖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入。
冰縫內是另一個世界。
無數巨大的冰棱倒懸,散發著幽幽藍光,將內部映照得光怪陸離。
空氣冰冷粘稠,每一步都仿若踏在凝固的時光裡。
王霖的神識早已鋪開,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守護禁製與兇獸。
他手中掐訣,一道道波紋以他為中心蕩漾開來,巧妙地避開幾處暗藏的殺陣,向著冰宮深處寒意源頭靠近。
這需要極度精密的計算和對能量流動近乎本能的感知。
就在他全神貫注破解一處連環空間禁製時,識海中卻毫無徵兆地閃過一個畫麵。
是青田鎮灑滿陽光的小院。
豆豆蹲在地上,用一截紅絲線,在素色軟墊上,歪歪扭扭畫出一道弧線。
弧線簡陋,卻隱約與當時窗外老榆樹枝椏搖晃的軌跡,有著某種奇妙的契合。
畫麵一閃而過,快得幾乎抓不住,卻讓王霖破解禁製的手指,微微頓了一瞬。
為何會突然看到這個?
他眉頭微蹙,迅速完成手中的法訣,身形化作一道青煙,穿過剛剛開啟的禁製縫隙。
冰宮深處傳來的寒意更重了,但他的思緒,卻有一縷飄向了遠方。
他的兒子,似乎有些特別。
王霖回憶著在青田鎮短暫停留的幾日。
豆豆對光影變化的敏感,對線條軌跡無意識的描摹,還有那次……
他揮手時,碗中清水微不可察的漣漪。
當時他以為是巧合,或是孩子無意中帶起的微風,所以沒有過多在意。
但此刻,在被凍結的北冥玄宮中,王霖以他修鍊數百年的敏銳感知和對天地法則的深刻理解,重新審視那些細節。
那不是巧合。
那孩子,似乎在懵懂中,就對他周身自然存在的靈力波動和天地韻律,有著一種天生的感應。
用絲線畫出樹枝搖動的形,揮手試圖引動碗中水的動……
這不像是普通孩童的玩耍。
倒更像是一種對勢,對軌跡,對因果聯絡最初級的觸控。
王霖的心湖裡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他想起了自己的道。
生死,因果,輪迴。
他對時間的感悟,對命運軌跡的窺探,無數次在絕境中尋得那一線生機,皆源於此。
這是一種天賦本能的東西,後天極難修鍊,更多取決於先天靈覺。
難道……坪兒竟繼承了他對軌跡與因果的特殊感知天賦?
因為年幼純粹,他的心神尚未被世俗雜念汙染。
所以這種天賦以最原始方式展現了出來。
觀察,模仿,再現眼中所見世界的執行軌跡。
這孩子,天賦異稟。
王霖心頭,掠過一絲極訝異。
豆豆修行天賦極高,這一點像柳湄。
但那孩子觀察入微的敏銳,安靜沉浸在自己的探索中的專註模樣卻像極了自己。
他的兒子,繼承了父母的優點。
王霖的腳步在一處巨大的冰晶平台前停下。
前方,有一個不斷變幻著幽藍的光團,正靜靜懸浮在半空。
那就是玄魄冰心。
王霖沒有立刻動手收取,目光落在冰晶平台光滑如鏡的表麵,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冷峻的麵容,思緒卻再次飄遠。
柳湄。
她的天賦,當年在朱雀星也是頂尖。
若非道心有瑕,又因朱雀墓一事……
她的成就本該不止於此。
朱雀墓一事後,柳湄修為暴跌,從嬰變大圓滿跌至化神初期,道基受損。
他原以為是她強行施展秘法遭了反噬,或是舊傷未愈。
後來得知她懷孕,也曾猜測是否與孕育子嗣有關。
修真界確有女修因孕產而修為受損甚至跌落境界的先例。
尤其是懷上血脈強大、潛力驚人的子嗣時,母體消耗更巨。
如今看來,恐怕真是如此。
豆豆的天賦,隱隱已現端倪,這孩子在胎中時,汲取的母體精華和先天元氣,恐怕遠超尋常胎兒。
設定
繁體簡體
柳湄修為大跌,道基受損,孕育此子,怕是主要原因之一。
當然,她道心受損,自暴自棄,不再修行,一心化凡帶子,也是修為停滯不前的重要原因。
想到此處,王霖萬年冰封般的臉上,極其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愧疚。
很淡,轉瞬即逝。
他欠柳湄的。
若非他,她不會懷孕,不會修為大跌,不會從高高在上的修真天驕,淪落至凡俗小鎮,荊釵布裙,獨自撫養幼兒。
她本該有更廣闊的天地,更恣意的人生。
而不是困於一方小院,為柴米油鹽操心,為孩兒啼笑憂心。
這份因果,是他種下的。
那個女子……
王霖想起了青田鎮小院的時光,柳湄低眉順目為他盛飯的樣子。
想起她被豆豆童言惹得麵紅耳赤的窘態,想起她夜間眼角未乾的濕意。
她變了。
變得幾乎讓他認不出是當年那個柳湄。
變得溫柔,堅韌,沉默地承受著一切,將所有的精力和愛,都傾注在了他們的孩子身上。
對他這個罪魁禍首,她也沒有怨懟,隻是平靜地接受,安靜地等待。
這份沉默的堅韌與付出,比任何怨言都更讓王霖感到沉重。
玄魄冰心似乎察覺到了生人氣息,幽藍光芒猛地一漲,散發出更加刺骨的寒意。
無數細小的冰晶向王霖席捲而來,所過之處,連空間都發出細微的凍結聲響。
王霖從短暫的出神中驚醒,眼中瞬間恢復了一片清明。
他擡起右手,五指虛張,對著那團幽藍光團。
掌心之中,一個黑白二色緩緩旋轉的旋渦憑空出現,散發出玄奧莫測的氣息。
生死意境,吞噬。
席捲而來的冰晶狂潮,在靠近那黑白旋渦的瞬間,便悄無聲息地消融、湮滅。
那團玄魄冰心感受到了威脅,光芒劇烈閃爍,想要掙脫,卻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牢牢鎖定。
王霖麵色不變,唯有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
這玄魄冰心是此地極寒法則凝聚萬年的精華。
收取它不僅需要強大的修為,更需要對寒冰法則的深刻理解與對抗。
他一邊運轉生死意境緩緩煉化玄魄冰心”圍狂暴的極寒之力。
一邊分出一縷心神,再次確認了與青田鎮護身符的隱秘聯絡。
還好,一切平靜。
她和兒子,很安全。
豆豆的天賦……
或許,他該做點什麼。
既然這孩子繼承了他對軌跡與因果的敏銳,或許可以嘗試引導。
不需高深法訣,隻需一些寓教於樂的觀察與模仿遊戲,潛移默化地開發這份天賦,打好根基。
總好過任由其懵懂荒廢,或是將來無人指點,誤入歧途。
至於柳湄。
王霖眼神微暗。
待他取得所材料,了卻婉兒之事後,這份虧欠,他自會彌補。
無論是助她恢復修為,還是給她和豆豆一個更長久的、安穩的將來。
心思輾轉間,王霖手上的動作卻越發沉穩精準。
黑白旋渦緩緩旋轉,將那團掙紮的幽藍光暈一絲絲剝離、吸納。
極緻的寒意順著意念傳入體內,讓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添幾分透明。
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充滿了不容動搖的決絕。
為了婉兒,他必須成功。
然後,去麵對,去償還,另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收!”
一聲低喝,在寂靜的冰宮中響起。
剎那間,幽藍光芒盡斂,玄魄冰心化作一道流光,沒入王霖掌心,消失不見。
原地隻留下一個小小的冰晶旋渦,幾息之後,也悄然散去。
王霖身形微微一晃,迅速吞下一枚丹藥,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和刺骨的寒意。
他沒有停留,轉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冰縫入口。
身後,巨大的北冥玄宮,在失去核心的玄魄冰心後,開始發出低沉的轟鳴。
無數冰棱簌簌落下,這座存在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極寒陵墓,正在緩緩走向終結。
而王霖,已踏上了尋找下一件材料的征途。
風雪愈急,卻再難近他身前三尺。
他的目標明確,他的道路清晰。
卻不知那顆隻為一人跳動的心臟深處,某個被冰封的角落,正悄然裂開了一絲縫隙。
縫隙裡,映出了一方平凡小院,一個溫柔堅韌的女子和一個玉雪可愛的孩子。
“娘,爹什麼時候纔回來啊?”
“快了,快了,等豆豆滿了四歲,你爹就會回來了。”
“真的嗎?”
“嗯,真的。”
“哇,真希望明天我就滿四歲了……”
……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