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凡人木匠,楊曉雪中的那一撞,柳湄怎麼也忘不掉那雙溫潤清澈的淺褐色眼睛,還有那人身上清冽乾淨的鬆木香氣。
這感覺很陌生。
穿來此地三年多。
從最初的惶恐,到懷孕生子的艱難,再到獨自帶娃的辛苦。
她的心神幾乎全被生存、孩子、以及對王霖複雜難言的情緒佔據。
從未有過閑暇,也從未有過心思,去留意旁的男子。
可楊曉的出現,卻讓她的心湖盪開了一圈圈的漣漪。
這讓她想起了在趙國化凡時的王霖。
若不是總神識探查過,確定他就是個凡人,柳湄還以為他是哪個大佬在化凡呢。
話說回來,楊曉對她似乎有意。
青田鎮的冬日,天晴得透徹。
柳湄牽著豆豆從集市回來,手裡拎著新扯的棉布,盤算著給兒子做件厚實的新襖。
剛走到巷口,就聽見豆豆脆生生地喊:“楊叔叔!”
她一擡頭,就看見楊曉站在她家院門外,手裡拿著個木匣子,似乎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聽到豆豆的聲音,他轉過身來,淺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浮起熟悉的靦腆。
“柳、柳娘子。”他微微頷首,耳根有些紅,“正要……正要給豆豆送個東西。”
豆豆已經掙脫她的手,小跑過去,仰著頭眼巴巴地問:“楊叔叔,是給我的嗎?”
楊曉蹲下身,將木匣子開啟。
裡麵躺著一隻雕得活靈活現的小木馬,鬃毛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馬背上還坐著個小小的人兒,眉眼竟有幾分像豆豆。
“上次聽你說喜歡馬,”
楊曉的聲音溫和清潤,將小木馬遞給豆豆,
“就照著鎮上李大爺家那匹棗紅馬的樣子,雕了一個。這個人……是你。”
豆豆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接過木馬,摸了又摸,忽然撲過去抱住楊曉的脖子:
“楊叔叔最好了!謝謝楊叔叔!”
楊曉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怔,隨即輕輕拍了拍豆豆的背,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
他的笑容乾淨得像冬日暖陽,讓柳湄心裡微微一顫。
“你又給他做這些,”
柳湄走過去,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太費功夫了。”
“不費事的,”
楊曉站起身,看向她時,目光仍有些閃躲,話卻比從前流利了些,
“我晚上做完活,閑著也是閑著。豆豆喜歡,我就高興。”
他說得真誠,沒有半分討好或刻意。
柳湄知道,他就是這樣實誠的人。
張嫂說過,楊曉做木工,料子從不偷工,工錢也公道,鎮上誰家有活都愛找他。
“進屋坐坐吧,”柳湄推開院門,“外頭冷。”
楊曉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來。
他熟門熟路地從簷下取了笤帚,先把門廊下的薄雪掃了,又將豆豆剛才跑進來時沾在石階上的泥印子擦了擦,這纔跟著進了堂屋。
這些細微的動作,柳湄都看在眼裡。
這段時間,他每次來,都會這樣自然而然地做些零碎活,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屋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
柳湄倒了熱茶遞給他,他雙手接過,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兩人都頓了頓。
“最近……活多嗎?”柳湄在他對麵坐下,找著話頭。
“還好。”
楊曉捧著茶杯,熱氣氤氳在他眼前,他淺褐色的眸子顯得格外溫潤,
“前些日子給西街陳老爺家打了一套桌椅,剛交工。
這兩天閑些,就……就想著來看看豆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也看看柳娘子可好。”
他說得很輕,卻讓柳湄心頭一跳。
她擡眼看他,他正低頭喝茶,耳廓的紅卻蔓延到了脖頸。
豆豆已經抱著小木馬在屋裡跑來跑去,嘴裡“駕駕”地喊著,忽然又跑回楊曉身邊,扒著他的膝蓋問:
“楊叔叔,下次能給我雕個小狗嗎?我要希希。”豆豆指著腳邊的希希。
希希是柳湄養的一個小黃狗,院子裡還有兩隻雞,一隻叫大花,另一隻叫二花。
楊曉看了看肥嘟嘟的希希,摸摸豆豆的頭:“好,下次雕希希。”
“還要雕娘親!”豆豆眼睛亮晶晶的,“楊叔叔把娘親也雕出來,好不好?”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炭火劈啪一聲,炸開幾點火星。
楊曉的喉結動了動,看向柳湄,目光裡有詢問,也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柳湄覺得臉上有些熱,別開眼,輕聲道:“豆豆別胡鬧,楊叔叔很忙的。”
“不忙的,”
楊曉卻很快接話,聲音有些急,
“若是柳娘子不嫌粗糙,我……我可以試試。”
柳湄看向他。
他眼神清澈,帶著點緊張,卻不再閃躲。
那裡麵盛著的真誠和隱約的情愫,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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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麻煩你了。”她終是輕聲應了。
楊曉的臉上綻開笑容,笑容乾淨又明亮。
柳湄心頭直跳,該死。
她趕緊掐滅了這個念頭。
楊曉是楊曉,是青田鎮的一個凡人木匠。
自那以後,楊曉來得更勤了些。
有時是傍晚下工,順路經過,在院門外站一會兒,若是柳湄在院裡晾衣或收拾菜畦,他便隔著籬笆說兩句話。
有時是專門來,總帶著給豆豆的小玩意兒。
一隻滾動的木輪小鳥,一個會點頭的小木人,一副精巧的七巧闆。
豆豆越來越黏他。
楊曉手巧,不止會雕木頭,還會用邊角料做小弓小箭,教豆豆怎麼瞄準;
會用竹片和牛皮紙紮風箏,春天來了就能放;
還會講些鄉野趣聞,豆豆聽得津津有味。
柳湄常常坐在一旁做針線,聽著那一大一小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安寧。
這日楊曉來,帶了一對小巧的木雕兔子,耳朵是用真的兔毛粘的,柔軟可愛。
“昨天去後山伐木,碰見一窩野兔,”
他將兔子遞給豆豆,對柳湄解釋道,
“撿了些脫落的毛,想著豆豆應該喜歡。”
豆豆果然愛不釋手,左摸摸右摸摸,忽然問:
“楊叔叔,你為什麼對我和娘親這麼好呀?”
堂屋裡又靜了。
柳湄穿針的手頓住,楊曉則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隻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柳湄心裡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悸動。
她放下針線,對豆豆柔聲道:
“因為楊叔叔是好人呀。豆豆要有禮貌,不能問這樣的問題。”
豆豆“哦”了一聲,似懂非懂,抱著兔子跑到一邊玩去了。
楊曉還站在原地,手腳似乎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柳湄起身給他續茶,經過他身邊時,輕聲道:“豆豆童言無忌,你別往心裡去。”
“沒有,”楊曉連忙搖頭,看向她,目光認真,“豆豆問得對。我……我確實對你們好。”
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因為柳娘子很好,豆豆也很招人疼。我……我喜歡來這兒,喜歡看見你們好好的。”
這話說得直白,卻又含蓄。
柳湄擡眸看他,見他臉頰泛紅,眼神卻坦蕩乾淨,裡頭的情愫不再掩藏,明晃晃的,像一泓清可見底的泉水。
她的心忽然軟成一團,又有些發酸。
多久了,沒有人這樣不帶任何算計地,對她好,對她表達喜歡。
“楊曉,”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聲音輕柔,
“我是個有過去的人,還有個孩子。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楊曉卻搖頭,神情是難得的固執:
“我不在乎那些。柳娘子是什麼樣的人,我眼睛看得見。
豆豆……豆豆就像我自己的孩子,我疼他。”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離她更近了些,鬆木的清香淡淡縈繞過來:
“我就是個木匠,沒什麼大本事,但有一雙手,能幹活,能養家。
我……我不會說漂亮話,但我能對你好,對豆豆好,一輩子都好。”
一輩子。
柳湄的鼻子有些發酸。
她穿越前沒聽過這樣的承諾,穿越後更不曾想。
王霖可以給她很多,卻從未給過這樣平凡樸素的一輩子。
“你讓我想想,”她終是輕聲說,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這事……不是小事。”
楊曉的眼睛亮了,忙不疊點頭:
“好,好,你慢慢想。我……我等你。”
他那副生怕她反悔、又掩不住欣喜的模樣,讓柳湄忍不住彎了唇角。
夜裡,豆豆睡下後,柳湄獨自坐在窗邊。
油燈如豆,映著她柔美的側臉。
窗外寒風依舊,她卻覺得心裡暖融融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破土,在生長。
可她不是天真少女,知道生活不隻是風花雪月。
她身上還係著與王霖的因果,未來或許還有變數。
可若是因噎廢食,因為懼怕未知的風雨,就錯過眼前真實的陽光,那也不是她柳湄了。
順其自然吧。
若真有緣分,那就握緊。
若隻是鏡花水月,那她也感激這一程的溫暖。
她吹熄了燈,躺到床上。
豆豆在睡夢中無意識地靠過來,小手搭在她身上,溫熱而依戀。
柳湄輕輕摟住兒子,聽著他平穩的呼吸,心裡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
也許,是該往前走了。
王霖有他的白月光,她為什麼不能追求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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