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這樣的夫君，算什麼夫君？鎮西頭，楊家木匠鋪後院。
晚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楊父悶頭扒拉著碗裡的糙米飯，眉頭皺成個“川”字。
楊母看看老頭子，又看看對麵心不在焉、筷子半天沒動一下的兒子，嘆了口氣。
“兒啊，”
楊母夾了塊炒雞蛋放到兒子碗裡，聲音帶著愁，
“這臘月都過了一半了，東街劉嬸前幾日來說的那門親事，你到底是個啥想法？
人家姑娘是隔壁鎮布莊掌櫃的閨女，雖說模樣不算頂出挑，但性子溫順，家裡也殷實，陪嫁聽說不少……”
楊曉擡起頭，淺褐色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隻搖了搖頭：“娘，我不急。”
“還不急？！”
楊父把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嗓門洪亮，
“你都二十六了！村裡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姐姐晚娘都……唉！”
提到女兒，楊父更是一臉愁苦，話都說不下去。
楊曉的姐姐楊晚，今年二十八了，是方圓幾十裡有名的老姑娘。
楊晚生得清秀，女紅廚藝樣樣拿手。
隻是早年定親的未婚夫趕考路上出了意外，她執意守了幾年。
後來男方家勸她另嫁，她卻說自己命硬剋夫，不肯再議親，就這麼耽擱下來。
為這事，楊父楊母頭髮都急白了大半。
如今兒子也這般不緊不慢，楊父隻覺得心頭火噌噌往上冒。
“你不急，我跟你娘急！”
楊父瞪著兒子，
“咱家就你一根獨苗，手藝你也繼承了，鋪子也撐得起來。
就差個知冷知熱的媳婦，生個娃，這日子不就圓滿了？
你到底想找個啥樣的？天仙啊？”
楊曉抿了抿唇，沒說話，腦海裡卻閃過一張清麗絕倫的臉。
雪白的鬥篷，清澈沉靜的眼眸，牽著一個玉雪可愛的孩子，站在紛紛揚揚的雪花裡，像一幅淡墨氤氳的畫。
是了，他想找的，就是那樣的。
比天仙更讓他心頭髮緊，手心冒汗。
他知道她是有夫君的，隻是據說在外地，很久沒回來了。
可有夫君又如何？
他打聽到的，是那人兩年多杳無音信。
中秋回來露了一麵又走了，把孤兒寡母丟在這不管不問。
這樣的夫君，算什麼夫君？
這個念頭冒出來，把楊曉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向來循規蹈矩，性子靦腆，從未對哪個女子有過非分之想，更遑論是有夫之婦。
可一想到柳娘子，一想到她可能正在獨自承受流言蜚語和生活的重擔。
他心裡就悶得難受，想要靠近她、保護她、讓她不再那麼孤單的衝動，就像春天的野草。
瘋長起來，壓都壓不住。
“我想娶柳娘子。”楊曉忽然開口。
“啪嗒。”楊母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楊父也愣住了，隨即猛地站起來：
“你說啥？！哪個柳娘子？東頭那個帶著孩子的柳湄？！”
“是。”
楊曉擡起頭，目光直視著父親，淺褐色的眼睛裡是從未有過的執拗和熱烈，
“爹，娘，我知道她帶著孩子，知道她夫君……或許還在。可我就是想娶她。非她不娶。”
“你瘋了！”
楊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兒子，
“那是別人家的媳婦！帶著拖油瓶！還是個來路不明的野——”
後麵的字在兒子驟然變冷的眼神裡嚥了回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豆豆不是野孩子。”
楊曉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柳娘子也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她清清白白，靠自己的手藝養活自己和孩子。她比很多女子都強。”
“那也不行！”
楊父斬釘截鐵，
“我老楊家的臉還要不要了？娶個寡婦，還帶著別人的種？
你想讓全鎮人戳咱們脊梁骨嗎？！而啊，你聽爹的，劉嬸說的那門親事不錯，過了年就把事兒定下來……”
“除了柳娘子，我誰也不要。”
楊曉打斷父親的話，語氣平靜，帶著一股不容轉圜的決絕，
“爹，娘，兒子長這麼大，沒求過你們什麼。就這一件。
我知道這事難，知道會被人說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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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怕。我就是想跟她過日子，想對她好，對豆豆好。
好像……好像我這二十六年，就是在等她一樣。”
這話說出來，楊曉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燙，可心裡卻無比暢快。
對，就是這樣。
見到她的第一眼，那種被什麼東西擊中的感覺，
那種沒來由的心疼和想要靠近的衝動，
還有之後幾次不期而遇時加速的心跳和莫名的喜悅……
都指向這一個答案。
楊母看著兒子發亮的眼睛和微紅的臉頰，那是她從未在兒子臉上見過的神情。
熱烈，真摯，又帶著點傻氣。
她心裡又急又愁，可又隱約明白，兒子這回是動了真格了，怕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可……可她是有夫君的人啊！”楊母愁道，“這……這成何體統？”
“她夫君若真在意她，就不會丟下她們母子兩年多不管。”
楊曉低聲道，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若他永遠不回來了呢？難道就讓柳娘子一直這麼等著，一個人苦苦撐著？”
楊父楊母不說話了。
鎮上關於柳湄的閑話，他們自然也聽過一些。
那王相公中秋回來一天就走，之後又沒了音訊，確實不像話。
柳娘子一個人帶著孩子，也確實不易。
“可……就算她夫君不回來，她願不願意再嫁，還兩說呢。”
楊母嘆了口氣，
“兒啊，這不是咱們一廂情願的事。
柳娘子看著性子柔，骨子裡卻是個有主意的。
你……你別一頭熱，最後傷了自個兒，也壞了人家名聲。”
楊母的話像盆冷水，澆在楊曉心頭。
是啊，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柳娘子怎麼想的？
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孟浪？
會不會厭惡自己對她一個有夫之婦的心思？
心裡對熱烈，瞬間涼了半截，隻剩下忐忑和不確定。
“我……我會等她。”
楊曉沉默良久，才低聲道，
“等她夫君回來，或者……等她願意。
在這之前，我不會打擾她。但我的心意，不會變。”
楊父看著兒子這副鐵了心的模樣，知道再勸也是無用。
隻能重重嘆了口氣，重新坐下，悶頭扒飯，不再說話。
屋裡氣氛更加沉悶了。
一直坐在旁邊默默吃飯的楊晚，這時忽然輕聲開口：
“阿曉，你若真認定了，就……試試吧。柳娘子我見過，是個極好的人。豆豆那孩子，也招人疼。”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疲憊和通透，
“這世道，女子不易。若那人真不回來了，柳娘子總不能苦一輩子。你……別莽撞，但也別輕易放棄。”
楊曉驚訝地看向姐姐。
楊晚對他微微笑了笑，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情緒，是鼓勵，也是同病相憐的黯然。
“晚娘！”楊母嗔怪地看了女兒一眼，覺得女兒這話簡直是火上澆油。
楊晚卻不再說話，低下頭慢慢吃飯。
楊曉心裡卻因為姐姐的話，重新燃起了一點希望。
想到那日柳湄也沒有拒絕他。
希望便又多了幾分。
他可以等，可以慢慢來。
讓她看到自己的好，讓她知道，這世上還有人，是真心實意想對她好，想給她一個安穩的家。
至於她那個神秘莫測的夫君……
楊曉握緊了拳頭。
若他回來，好好待她們母子，他楊曉就算再難受，也會把這份心思爛在肚子裡，隻當從未有過。
若他不回來，或者回來了依舊那般冷漠……
那他絕不會再退縮。
這個念頭一旦明晰，楊曉隻覺得心裡從未有過的堅定和充滿幹勁兒。
他要更努力地接活，攢更多的錢，把木匠鋪經營得更好。
他還要……想辦法，多見見她，哪怕隻是遠遠看著，或者說上一兩句話也好。
阿湄。
楊曉在心裡默唸著，舌尖彷彿都泛著一點清甜又微澀的味道。
心裡若是藏了個人，有了個念想，連呼嘯的寒風，都不那麼刺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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