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初見,柳湄動了凡心臘月裡,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雪花從昨夜開始飄,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到清晨推開窗,外麵已是白茫茫一片。
屋頂、牆頭、樹枝、地麵,都覆蓋著厚厚一層潔凈鬆軟的雪。
將青田鎮裝點成一個銀裝素裹的琉璃世界。
空氣清冽寒冷,吸一口,肺腑都透著涼意,卻也格外清爽。
豆豆趴在窗沿上,看著外麵童話般的雪景,興奮得小臉通紅:
“娘親!雪!好大的雪!我們可以堆雪人啦!”
柳湄給他裹上厚厚的新棉襖,戴上絨帽和手套。
自己也穿了件青色棉鬥篷,揣好這幾天趕工畫好的、萬秀坊要的冬裝和年節花樣。
鎖好門,牽著豆豆出了院子。
雪還在零星飄著,落在鬥篷的兜帽和肩頭,很快化開一點濕痕。
腳下的雪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豆豆穿著小棉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時蹲下抓一把雪,團成小球,咯咯地笑。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趕早市或上工的人匆匆走過,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足跡。
兩旁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隻有賣早點的攤子冒著騰騰熱氣。
柳湄牽著豆豆,朝著鎮子東頭的萬秀坊走去。
她今日得把畫稿送過去,順便結算上一批的工錢,好置辦年貨。
走到鎮中心十字路口時,豆豆指著對麵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小聲說:“娘親,好香。”
柳湄笑了笑,正想帶他過去買一個,忽然,從旁邊一條巷子裡,急匆匆拐出來一個人。
那人走得急,低著頭,似乎在想事情,沒留意到路口有人。
柳湄牽著豆豆,也剛好走到路中央。
兩人猝不及防,幾乎撞了個滿懷。
柳湄隻覺一股清冽的鬆木香氣混合著冰雪的氣息撲麵而來。
緊接著,肩膀被重重碰了一下。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穩住身形,同時將豆豆往身邊拉了拉。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一個帶著歉意的男聲立刻響起,清潤溫朗。
柳湄擡頭看去。
撞到她的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量頗高,略顯清瘦。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色棉袍,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棉褂,袖口和衣襟處沾著些淺黃色的木屑。
肩上挎著一個半舊的粗布褡褳,裡麵裝著些鑿子、刨子之類的工具。
那人膚色是健康的淺麥色,五官端正清俊,眉毛細長,眼睛是溫和的淺褐色,眼神清澈。
此刻正含著滿滿的歉意和一絲窘迫。
鼻樑挺直,嘴唇的輪廓很好看,顏色略淡。
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整齊地束在腦後,額前有幾縷碎發被雪打濕,貼在光潔的額角。
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斯文,通身一股書卷氣。
與他肩上的木工工具和身上的木屑有些格格不入。
本該握筆的手,卻拿起了刨子。
此刻,他正微微躬身,歉然地看向柳湄。
淺褐色的眸子裡映著雪光,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
目光在觸及柳湄擡起的臉時,那人明顯怔了一下。
隨即迅速垂下眼簾,耳根處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更顯得窘迫。
柳湄也愣了一下。
這男子……長得真好。
不是王霖那種冷峻衿貴、令人不敢逼視的俊美。
而是一種溫潤的、乾淨的,如同上好玉石般內斂光華的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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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那雙眼睛,像初春化開的溪水,溫和澄澈,讓人看著便覺得心安。
而且,他身上的氣息很乾凈。
是那種常年與木頭打交道、心思純粹的人,才會有的乾淨磁場。
與這冰冷喧囂的雪天,莫名的契合。
“無妨。”柳湄回過神來,微微頷首,笑著道。
她注意到男子的棉袍下擺和鞋麵上沾了不少雪泥,肩上的褡褳也沉甸甸的,像是急著趕路。
“是在下魯莽了,雪天路滑,走得急,沒看路,衝撞了娘子,實在抱歉。”
男子再次誠懇地道歉。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柳湄牽著的豆豆。
看到正仰頭好奇看著他的小傢夥,眼神更柔和了些,對著豆豆也微微笑了笑。
豆豆眨了眨大眼睛,看著這個長得很好看的叔叔,小聲說:“叔叔沒事,娘親也沒事。”
男子臉上的笑意深了些,對豆豆點了點頭,又看向柳湄,遲疑了一下,問:
“娘子……沒傷著吧?孩子也沒事吧?”
“沒事,都沒事。”柳湄搖頭,也禮貌性地問了一句,“公子這是急著趕路?”
“是,”
男子似乎鬆了口氣,解釋道,
“要去東街劉員外家做幾樣傢具,約好了時辰,怕去晚了失禮,所以走得急了點。”
他說著,又看了一眼柳湄鬥篷上被自己蹭到的一點木屑痕跡,臉上歉意更濃,
“弄髒娘子的衣裳了……”
“不礙事,拍掉就好。”柳湄隨手拂了拂肩頭。
那點木屑本就不明顯,一拂就落了。
男子見狀,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天色,又有些著急。
他再次對柳湄躬了躬身:
“多謝娘子寬宏。實在對不住,在下還得趕路,就先告辭了。”
說完,他緊了緊肩上的褡褳,朝柳湄和豆豆又點了點頭。
便轉身,踏著積雪,匆匆朝著東街方向去了。
柳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飄雪的街角。
他靛藍色的棉袍在滿目素白中,像一滴沉靜的墨,漸漸暈開,消失。
“娘親,這個叔叔身上香香的,像爹爹做的木馬味道。”
豆豆扯了扯柳湄的手,說道。
他說的木馬,是王霖上次回來,用院子裡剩下的邊角料,隨手給他削的一個簡陋小木馬,豆豆很喜歡。
柳湄回過神,笑了笑:“嗯,叔叔是木匠,做傢具的,身上有木頭香味。”
她牽著豆豆,繼續往萬秀坊走。
腦海裡還殘留著剛才那一瞥的印象。
溫潤,乾淨,清澈,略帶窘迫的歉意,還有那雙令人心安的眼睛。
柳湄有些意動。
對著這樣一個人,很難沒有好感。
她後來從蘇掌櫃那裡,偶然聽到了這個名字。
蘇掌櫃提起他時,語氣帶著讚賞:
“……是鎮西頭楊木匠家的兒子,手藝是祖傳的,做的東西又紮實又精巧,人也實誠。
就是性子有點悶,不愛說話,都二十六了,還沒成家……”
原來他叫楊曉。
柳湄看著窗外飄飛的雪花,輕輕拂過肩頭,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鬆木香氣。
這個冬天,似乎因為這場不期而遇的雪,和雪中那個溫潤乾淨的人,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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