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豆豆不再唸叨爹爹了亂葬崗的野狗,在一個寒冷的清晨,從淺土裡刨出了一具麵目全非的女屍。
屍體穿著青田鎮婦人常見的粗布衣衫,手腳被粗糙的麻繩捆著,嘴裡塞著破布。
訊息很快傳回鎮上。
裡正帶人去看,雖然麵容難辨,但從身形和衣物殘片,還有鎮民對李木蘭失蹤幾日的說法,很快確認了身份。
是成田家的李木蘭。
死狀淒慘,明顯不是自然死亡。
手腳被綁,口被塞,棄屍亂葬崗……
這分明是謀殺!
整個青田鎮都震動了。
小小的鎮子,幾十年沒出過人命官司,更別說是如此惡劣的兇殺案。
一時間,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成田是兩天後,假裝從縣裡賣肉回來的。
一聽到訊息,他立刻撲到用草蓆蓋著的屍體前,嚎啕大哭,捶胸頓足。
口口聲聲喊著“我的妻啊”、“你怎麼就這麼想不開”、“丟下我和兒子可怎麼活”,
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聞者心酸。
他聲稱自己前幾日去縣裡賣肉,留李木蘭一人在家,定是那幾日家裡遭了賊。
或者李木蘭得罪了什麼人,才遭此毒手。
他求裡正和鄉親們做主,一定要抓住兇手,替他可憐的婆娘報仇。
裡正皺著眉頭,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成田,又看看屍體脖頸和太陽穴處可疑的淤青和骨裂痕跡,心裡疑竇叢生。
但成田哭得實在淒慘,又有人證明他確實離家幾日,一時間也找不到他殺妻的確鑿證據。
加上李木蘭平時在鎮上人緣極差,嘴又刻薄,得罪的人不少,私下裡甚至有人說她是“報應”、“活該”。
最後,在成田的再三哭求和保證會照顧好兒子,裡正也隻能讓他先收斂了屍體,草草埋進成田家的祖墳。
同時將案情上報縣衙,等候官府來人查辦。
一場沸沸揚揚的兇殺案,就這樣在成田的表演和眾人的猜疑中,暫時落了幕。
至於縣衙會不會派人來,什麼時候來,查出什麼,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柳湄是事後才從張嫂口中,斷斷續續聽說了這件事的始末。
聽到李木蘭的死狀和成田的表演,她心裡猛地一沉。
不是因為同情李木蘭。
那個女人惡毒刻薄,多次中傷她和豆豆,她絕無半分好感。
隻是……一條人命,就這樣沒了,以如此不堪的方式。
她覺得不對勁。
成田的反應,太刻意,太完美了。
能在家中將一個壯實婦人如此製服並殺害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
柳湄悄然散開了一絲神識。
果然……是成田。
是他失手打死了李木蘭,然後偽造了現場,拋屍滅跡。
她坐在堂屋裡,半晌沒有動。
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
她厭惡李木蘭,恨不得她那張嘴永遠閉上。
但她從沒想過,要她的命。
她那一巴掌,是憤怒,是警告,是想讓她閉嘴,是想保護自己和豆豆不再受辱。
可她沒想到,那一巴掌,竟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間接導緻了李木蘭的死亡。
如果李木蘭沒有挨那一巴掌,沒有腫著臉回家。
就不會在成田醉酒回家時那般激動哭訴,也不會引發後麵一連串的衝突,她就不會死。
當然,李木蘭的死,主因是成田的暴戾和失手,是她自己多年造下的口孽和選擇的丈夫。
李木蘭六年前是跟著成田私奔來的。
這是她的因果,她的劫數。
可柳湄心裡,還是泛起複雜的情緒。
這讓她有了一種對命運無常的淡淡寒意,和一種身為修士卻與凡人因果牽扯的微妙感知。
她沾了因果。
雖然這因果不大,李木蘭也罪有應得,但這終究是一條人命的消逝與她相關。
這感覺,並不好。
“娘親?”豆豆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
柳湄回過神,看向兒子。
豆豆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仰著小臉看她,黑眼睛裡帶著一絲疑惑。
他似乎察覺到娘親心情不太好。
“豆豆,”
柳湄把他抱到腿上,斟酌著詞語,
“你還記得……那天在河邊,罵我們的那個嬸嬸嗎?”
豆豆點點頭:“記得。她說豆豆和爹爹的壞話,娘親打了她。”
小傢夥記性很好。
“她……死了。”柳湄輕聲說。
豆豆眨了眨眼,小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既沒有害怕,也沒有高興,他很平靜地問:
“死了?像後院死掉的小雞一樣嗎?不動了?埋進土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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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柳湄點頭,觀察著兒子的反應。
豆豆“哦”了一聲,低下頭,玩著自己的手指,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
“那她家的鐵頭哥哥,是不是就沒有娘親了?像豆豆以前沒有爹爹一樣?”
柳湄怔住了。
她沒想到豆豆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這個。
他同情鐵頭。
雖然這同情心聽起來也淡淡的。
“豆豆不害怕嗎?”柳湄問。
豆豆搖搖頭,很認真地說:
“她罵豆豆和爹爹,是壞人。壞人死了,是活該。但鐵頭哥哥沒罵人,他很可憐。”
邏輯清晰,愛憎分明。
柳湄看著兒子淡漠的小臉,那雙黑眼睛清澈見底,沒什麼太多情緒,平靜得不像一個兩歲多的孩子。
柳湄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這表情,這語氣,這冷酷的平靜和直指本質的銳利……
越看,越像王霖。
豆豆才兩歲多啊。
柳湄抱著兒子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她一直覺得豆豆聰明,敏感,甚至有些早慧。
但現在看來,他繼承的,恐怕不隻是王霖的容貌和根骨,還有他那深藏在血脈裡冷漠的特質。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柳湄不知道。
她隻是忽然覺得,懷裡的兒子,她有點看不懂了。
李木蘭的死,像投入湖中的石子,盪開幾圈漣漪後,很快就被生活的洪流淹沒。
成田依舊做著他的屠戶生意,對兒子鐵頭不聞不問。
鐵頭被好心的鄰居輪流照看著,怯生生的,更不愛說話了。
鎮上關於柳湄的閑話,因為李木蘭的死,莫名地少了許多。
不知是怕了柳湄那克人的巴掌,還是覺得李木蘭那樣刻薄的人遭了報應,不敢再多嘴。
總之,柳湄和豆豆的日子,倒是清凈了不少。
柳湄每天畫畫,帶娃,打理小院。
豆豆每天認字,玩耍,在遊戲房裡度過快樂的時光。
柳湄漸漸發現,豆豆提起爹爹的次數,越來越少。
起初是每天要問好幾遍“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後來變成一天問一次。
再後來,是隔幾天纔想起來問一次。
兩個月後的一個傍晚,柳湄給豆豆洗好腳,準備哄他睡覺時。
忽然意識到,豆豆已經整整三天,沒有提過“爹爹”這兩個字了。
她看著兒子自己爬進被窩,抱著新做的布老虎,乖乖閉上眼睛,小臉恬靜安然。
柳湄坐在床邊,看著兒子沉睡的側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是該慶幸孩子終於不再因為思念而難過,不再每天充滿期待又失望?
還是該心酸於王霖這個父親,在兒子心中留下的痕跡,竟如此容易被時間沖淡?
豆豆才兩歲多。
孩子的世界很小,也很實際。
誰陪伴他,誰給他溫暖,誰就是他的全世界。
王霖的出現,像一場盛大而短暫的煙花,照亮了豆豆的天空,留下了璀璨的記憶。
但煙花易冷,記憶會模糊,玩具會玩膩。
當爹爹的承諾遲遲無法兌現,當爹爹的身影久久不再出現時。
再深的依戀和思念,也會在日復一日的尋常生活中,慢慢沉澱,淡化。
最終被眼前觸手可及的母愛和安穩生活所覆蓋。
豆豆不再唸叨爹爹了。
他接受了爹爹“出遠門辦事,很久才能回來”這個事實。
或者說,他學會了不再期待。
柳湄輕輕撫摸著兒子柔軟的頭髮。
也好。
豆豆有了新的生活重心,不再為虛無縹緲的父愛牽腸掛肚。
她也能更專心地,經營好他們母子二人的小世界。
窗外,夜色深沉,寒風呼嘯。
冬天,真的來了。
鬼域穀,盤膝而坐的王霖猛地睜開眼,一道深紅色的暗光在他眼底劃過。
輪迴印徹底被煉化。
王霖凝神,在他離開之後,神思第一次探入識海。
小院裡,柳湄帶著孩子睡著了。
看著兒子乖巧的睡顏,王霖眼底浮現淡淡笑意。
等他處理完接下來的事,他就回去了。
王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在他缺席的這段時光裡。
他年幼的兒子,已經悄悄學會了,如何不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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