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王霖來看孩子了王霖抱著孩子,站了好一會兒。
臂彎裡的分量很輕,軟得不可思議,帶著奶娃娃特有的暖和氣息。
哭聲停了,隻剩細細的鼻息,噴在他手腕上,癢癢的。
孩子還睜著眼,黑眼珠霧濛濛的,沒什麼焦距,朝著他的方向看。
小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粉嫩的牙床。
王霖垂著眼看他。
七百多年了。
從踏入修真界那天起,生生死死,廝殺爭奪,獨來獨往。
身邊的人,要麼成了敵人,要麼成了白骨,要麼……
像婉兒,成了心底最深處一個碰不得的執念。
他習慣了孑然一身,習慣了天地間隻有道途,習慣了生死意境裡永恆的空。
可現在,臂彎裡實實在在多了這麼個小東西。
軟,暖,弱,輕輕一捏就能沒了。
卻和他流著一樣的血,帶著他一半的骨,一半的魂。
說無動於衷,是假的。
但那感覺太陌生。
像是一塊冷硬的石頭,忽然被塞進了一團溫熱的棉花。
不習慣,有點無所適從。
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表情,該說什麼話。
就這麼站著,看著。
柳湄坐在床上,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她眼淚早就嚇回去了,隻剩下心口砰砰亂跳。
她看著王霖抱著孩子,俊臉上沒什麼表情。
也可能是她的錯覺。
她隱約覺得王霖周身生人勿近的冷氣,好像淡了一點點。
屋裡靜得可怕,隻有孩子偶爾發出的細微咕噥聲。
柳湄覺得這安靜比剛才孩子的哭聲還讓人心慌。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腦子裡飛快轉著。
得說點什麼,打破這僵局。
可說什麼,說什麼才能不惹他煩?
她眼睛瞄到孩子,鼓起勇氣,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有點刻意的討好:
“他……他挺乖的。就是餓了,或者尿了才哭幾聲。”
王霖沒反應,目光還落在孩子臉上。
柳湄心裡更虛了,硬著頭皮繼續:“我給他取了個小名,叫豆豆。”
她頓了頓,補充道,“綠豆的豆。鄉下人說,取個賤名好養活。”
這次,王霖眼皮擡了一下,目光掃過她臉上。
柳湄趕緊低下頭,手指揪著被角:
“大名……還沒取。你……你要不要看看,給取一個?”
又是沉默。
時間長得讓柳湄手心冒汗。
就在她以為王霖不會搭理她時,他忽然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叫什麼?”
柳湄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問小名,忙道:“豆豆。豆子的豆。”
王霖的目光又回到孩子臉上,嘴裡極輕地重複了一下那兩個字,聲音太低,柳湄沒聽清。
然後他問:“大名呢?”
“沒、沒取呢。”
柳湄心裡一緊,把問題拋回去,“你……你是他爹,你取一個吧?我怕我取的不好。”
王霖又不說話了。
屋裡隻剩下孩子細微的呼吸聲。
柳湄等得心焦,忍不住偷偷擡眼看他。
他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下頜線綳著,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就在柳湄快要放棄的時候,王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一些:
“……坪。”
柳湄一怔:“……坪?”
“王坪。”王霖吐出兩個字。
柳湄在心裡默唸了兩遍。
王坪。
平坦之地。
她看了眼王霖,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王霖這一生,走的是什麼路,她即便知道得不多,也能猜到幾分。
殺伐,爭奪,鮮血,白骨。
他給自己的孩子取名坪,是希望他遠離這些嗎?
希望他有一塊平坦安穩之地,不必經歷父輩的坎坷與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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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他能給予的,最樸素,也最無奈的一種期望了。
“王坪……”
柳湄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
“挺好聽的。筆畫也少,以後學寫字容易。”
這話說得實在沒什麼水平,純粹是沒話找話。
王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溫度,柳湄立刻閉了嘴,心裡懊惱自己多嘴。
好在王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孩子身上。
小傢夥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綿長,竟是又睡著了。
小拳頭鬆鬆地攥著,抵在王霖胸前。
王霖手臂動了動,似乎想調整一下姿勢,卻又停住了。
他就那麼站著,托著熟睡的孩子,一動不動。
柳湄看著,心裡那根弦一直綳著。
她不知道王霖接下來要做什麼。
把孩子還給她?
還是……直接帶走?
她不敢問,隻能眼巴巴看著。
又過了一會兒,王霖終於動了。
他走到床邊,彎腰,將懷裡的小豆豆輕輕放回柳湄身邊。
繈褓挨著母親溫熱的身子,小傢夥無意識地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王霖直起身,目光在柳湄和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柳湄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這個保護性的動作做完,她才意識到可能不妥,慌忙又鬆了鬆,擠出一個勉強的笑:
“他睡了……挺能睡的。”
王霖沒接她這無聊的話茬。
他看著她,忽然問:“你身體如何?”
柳湄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老實回答:“還、還行。就是沒什麼力氣。”
說完又覺得這話太直白,臉有點熱,趕緊補充,“孫婆婆……就是穩婆,說養養就好。”
王霖“嗯”了一聲,聲音很低。
然後他從取出一個儲物袋,放到床邊。
“裡麵有丹藥,靈石,和孩子用得上的東西。”
他語氣平淡,表情也很淡漠,“你自行取用。”
柳湄看著那個儲物袋,心裡滋味複雜。
她不敢深想,連忙點頭:“謝謝……我會照顧好他的。”
王霖沒再說什麼。
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孩子,然後,王霖轉身,瞬間消失在原地,連一絲風都沒帶起。
屋裡一下子空蕩下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隨之消失。
柳湄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半天沒動。
直到確認他真的走了,不會再突然出現,她才猛地鬆懈下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癱軟在床上。
後背一片冰涼,全是剛才嚇出的冷汗。
她躺平,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心臟還在不規律地亂跳。
手慢慢挪過去,輕輕放在孩子小小的身子上。
隔著繈褓,能感覺到那平穩的起伏和溫熱的體溫。
王坪。
她在心裡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閉上眼,疲憊和茫然一起湧上來。
他來了。
看了孩子。
取了名字。
留了東西。
沒有發怒,沒有追究她跑到這裡,也沒有要把孩子帶走。
這大概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至於以後……
柳湄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奶腥味的枕頭裡。
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把身體養好,把懷裡這個小豆丁拉扯大。
其他的,她也想不了。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寒風一陣緊過一陣,吹得破舊的窗欞嗚嗚作響。
屋子裡,炭火盆早就冷透了,寒氣一絲絲滲進來。
柳湄把被子裹緊,把身邊那團小小的溫熱摟進懷裡。
睡吧。
她對自己說。
天亮了,還有一堆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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