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從來都不曾瞭解過柳湄夜色濃稠,山風穿過庭院,帶著秋末的涼意。
王霖倚在樹下,月光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沉默許久,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
“給我說說你娘吧。”
王坪擡頭看向王霖。
在搖曳的樹影中,他爹的神色複雜難辨。
王坪忽然意識到,爹或許真的從未瞭解過娘。
在爹眼中,娘是朱雀星那個與他為敵的柳湄,
是因意外而有了牽扯的王坪的母親,
是修為受損、需要庇護的修士。
但娘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爹大概從未想過要去瞭解。
王坪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娘那些年的日子,那些隻有他們母子相依為命的時光。
那些記憶,是獨屬於他和孃的溫暖,他本不想與人分享。
尤其這個人還是讓娘傷心,如今又想要瞭解孃的爹。
但他看著父親難得流露出的脆弱神情,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好。”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目光望向被月光照亮的庭院石闆。
透過時光,王坪看到那些塵封的溫暖畫麵。
“娘親是個……特別快樂,也特別認真的人。”
王坪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回憶的柔軟,
“在青田鎮的時候,我們過得簡單,但娘從不會讓我覺得日子難過。”
“娘會的東西很多,但剛去鎮上時,有些事她也不太熟練。比如做衣裳。”
王坪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記得她第一次給我做小衣服,針腳歪歪扭扭的,袖子一隻長一隻短。
但她不氣餒,拿著布料去請教隔壁的張嬸子、李嫂子。
她就坐在人家屋簷下,虛心問,認真學。
後來她做的衣服越來越好看了,針腳細密,還會在衣角綉上小小的祥雲或者竹葉。
鎮上的嬸子們都說她學得快,手巧。”
“她很會打理家。院子雖小,但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
她在牆角種了太陽花,夏天開得一片金黃;在窗下種了薄荷,清清涼涼的。
她會用野花編成花環戴在我頭上,陪我玩‘將軍出征’的遊戲。”
“娘做飯很好吃。”
王坪的眼睛亮了一下,
“雖然都是家常菜,但味道特別好。她總能變著花樣做出好吃的。
春天有野菜餅,夏天有涼拌黃瓜,秋天燉山菌,冬天煮暖鍋。
她記得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我要是多吃了一碗飯,她能高興一整天。”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事。”
王坪的語氣平和,沒有抱怨,
“看到鐵蛋哥、狗娃他們有爹陪著玩,有爹給做木劍、講故事,我就常常問娘:
‘娘,我爹什麼時候回來?爹在哪裡?他怎麼不來看我們?’”
“娘每次都會放下手裡的活,把我抱到腿上,用特別溫柔、特別肯定的語氣告訴我:
‘快了,豆豆的爹很快就會回來了。
他是個很厲害、很了不起的人,他在很遠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
等他做完了,就會回來看豆豆,教豆豆練劍,給豆豆講很多有趣的故事。’”
“她總是不厭其煩地說,一遍又一遍。
有時候晚上,我睡不著,吵著要爹的時候,她就會把我摟在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哼著歌,一遍遍地唸叨:
‘快了,快了,爹很快就回來了……豆豆乖乖睡,明天爹說不定就回來了……’”
“其實我知道,娘也在盼著你回來。”
王坪擡起眼,看向王霖,月光映在他清澈的眸子裡,
“有時候我會看見娘獨自坐在院子裡,望著鎮口的方向出神,手裡還拿著針線。
我問她在看什麼,她就會笑著搖搖頭,說‘看看天色’。但她的眼神,是期待的。”
“她從不抱怨,從不訴苦。什麼事到了她那裡,好像都能輕鬆解決。隻有一次……”
王坪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三歲那年,鎮上鬧時疫,好多孩子都病了。
我也發了高燒,昏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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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守了我整整三天,不停地用溫水給我擦身,餵我喝葯。
我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看見娘趴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她見我醒了,立刻笑了,但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摸著我的臉,小聲說:‘豆豆不怕,娘在,娘在呢。’”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娘那麼害怕。雖然她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但我知道,那幾天她一定很怕。”
王坪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
王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光下,他的薄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後來,你回來了。”
王坪的語氣恢復了平靜,
“娘很高興,真的。雖然她沒說什麼,但我能感覺到。
你回來那幾天,孃的笑容特別多,做飯時哼著歌,還會特意多做幾個你愛吃的菜。
她會偷偷看你,看到你把菜吃完,眼裡就有光。”
“再後來,我們搬到這裡。娘一開始是高興的,因為這裡靈氣足,對你修鍊好,對我修鍊也好。但漸漸的……”
王坪垂下眼,手指摳著青石邊緣,
“娘臉上的笑,好像沒那麼多了。
她修鍊很刻苦,我知道她是想快點恢復,不想……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她對我更上心了,好像要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給我。”
“她其實很怕讓你失望。”王坪忽然說,擡眼直視王霖,
“是怕你覺得她沒用,怕你覺得她教不好我。所以她才拚命修鍊,拚命想證明自己。”
“可她越是這樣,離你就越遠。因為你的眼睛,總是看著更遠的地方,看著婉姨在的地方。”
王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娘看明白了,所以她不要了。
她說,與其等著別人偶爾回望一眼,不如自己走出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
庭院裡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王霖站在那裡,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兒子的話語,像一幅幅鮮活的畫卷,在他眼前展開。
畫卷裡,是一個他從未真正瞭解過的柳湄——
堅韌,溫柔,聰明能幹。
她將生活打理得溫暖妥帖,默默嚥下所有不安,將所有愛和希望都傾注在孩子身上。
然後在無盡的等待和一次次清醒的認知中,慢慢收回了投向他的目光,學會了依靠自己。
他從未給過她任何承諾,甚至沒有給過她一個明確的未來。
他隻是理所當然地接受著她的付出,享受著有她和兒子在身邊的安寧。
卻從沒想過,這份安寧對她而言,伴隨著多少期盼、努力維持的體麵,和最終不得不麵對現實的清醒與決絕。
“她……”王霖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還留下什麼話嗎?關於……我?”
王坪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猶豫。
最終,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普通藍布包裹著的小冊子。
冊子不厚,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孃的日記。”
王坪將冊子遞過去,目光複雜,
“從青田鎮開始記的。娘說,等我們要離開的時候,如果你問起,就把它給你。如果你不問……就算了。”
王霖的指尖顫抖了一下,才接過了那本冊子。
藍布粗糙的觸感摩挲著掌心。
他低頭看著它,月光下,封麵上沒有任何字跡。
這裡麵,會是一個怎樣的柳湄?
一個他從未認識,或許將是永遠錯過了的柳湄。
王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爹,我回去了。你……自己看吧。”
說完,他最後看了一眼王霖,轉身,邁步消失在了夜色的陰影裡。
庭院中,又隻剩下王霖一人。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藍布冊子,許久,才緩緩走到青石邊坐下。
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深吸一口氣,才輕輕解開了藍布結。
日記,在他麵前緩緩展開。
第一頁,是清秀字跡,墨色已有些陳舊,記錄的時間,正是豆豆剛滿月不久。
王霖的目光,落下了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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