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最愛的人是婉姨，對嗎？王霖最近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
倒不是橫眉怒目那種，他本就不是情緒外露的人。
隻是周身的氣場，比往日更冷，更沉。
像山雨欲來前凝滯的空氣，連帶著整個洞府的氛圍都壓抑了幾分。
雷蛙早就識趣地縮回了靈獸袋深處，連最愛的日光浴都減少了頻次，偶爾出來透氣也是靜悄悄的。
徐立國更是將自身元神波動收斂得不能再收斂了。
生怕觸了黴頭，被這心情明顯不佳的煞星遷怒。
不過，暗地裡，這一蛙一元神可沒閑著。
雷蛙趴在靈獸袋角落，用隻有徐立國能聽懂的神識傳音嘀咕：
“瞧見沒？那臉黑的，跟鍋底似的。
本尊早就說過，那女人不簡單，這下好了，玩脫了吧？
老婆孩子都要跑了，還擺個臭臉給誰看？”
徐立國在儲物袋深處附和，也是壓著聲音幸災樂禍：
“活該！誰讓他平時拽得二五八萬似的，什麼都算計得明明白白，感情這事兒是能算計的嗎？
這下傻眼了吧？心裡明明捨不得，又拉不下臉，嘖，看著都替他憋得慌。”
“就是，喜歡就去攔啊，去說啊，跟塊木頭似的杵在那兒，指望人家自己迴心轉意？做夢呢！”
雷蛙深以為然，它那套看中就上的蛙生哲學此刻得到了完美印證。
“攔？拿什麼攔？人家柳湄現在修為不差，心性堅定，擺明瞭不想再跟他糾纏那點‘因果’。
王老魔除了修為高點，還有個‘爹’的名分，還有什麼優勢？”
徐立國分析得頭頭是道，
“要老子說，關鍵還在那小崽子身上。王坪要是鐵了心跟他娘走，王老魔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道理。”雷蛙若有所思，“不過那小豆丁，精著呢，未必好糊弄。”
“所以纔有趣啊，父子對決，哦不，是父子談心，嘿嘿，想想就精彩……”
徐立國猥瑣地笑了起來。
王霖自然聽不到這兩個傢夥在背後蛐蛐自己。
但他身上的沉鬱之氣卻是實實在在的。
柳湄那邊，閉關的時間越來越長，出關時也多半是指導王坪修鍊，或是整理物品，一副為離開做準備的架勢。
他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
挽留她，以什麼立場？
又以什麼理由？
最終，王霖的目光落在了王坪身上。
這日，月華初上。
王霖來到了王坪的住處。
小傢夥正在院中一塊平整的青石上打坐，周身靈力流轉平穩，已初具氣象。
他閉著眼，小臉神情專註，月光灑在他身上，竟有幾分少年老成的沉靜。
王霖沒有打擾，他靜靜走到不遠處一株老樹下，倚樹而立，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為他護法。
夜風微涼，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氣。
這一刻，拋開那些紛亂的思緒。
看著兒子安然修鍊的模樣，王霖心中那沉鬱才稍微鬆動了一絲。
約莫一炷香後，王坪緩緩收功，周身靈光內斂。
他睜開眼，清澈的眸子在月色下亮晶晶的，一眼就看到了樹下的父親，小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詫異。
“爹？”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你怎麼來了？”
爹很少主動來他住處，尤其是這種不聲不響的時候。
“來看看你。”王霖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比白日裡似乎柔和了些許。
“哦。”王坪應了一聲，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父子間這種沉默，最近越來越常見了。
王霖走了過來，在青石另一側坐下，示意王坪也坐。
王坪猶豫了一下，依言坐下，中間隔著兩步距離。
“修鍊可還順利？《流雲劍訣》第六層，感悟得如何了？”
王霖開口，問的是修鍊。
“尚可。心法已熟，隻是‘雲聚無常’那一式的劍意轉化，還有些滯澀，需得多加練習體悟。”
王坪回答得一闆一眼，像在向師長彙報功課。
“嗯。劍意轉化，重在對‘流’與‘變’的把握。雲無常形，水無常勢，劍意亦當如此。
勿要拘泥於口訣形跡，需領會其神。”
王霖指點了一句，頓了頓，話鋒卻突兀地一轉，“你娘……近日可好？”
王坪擡眼看了看父親，月光下，父親的麵容一半清晰，一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我娘很好啊。修為穩固，心情也不錯。”
王坪斟酌著用詞，
“她說，等她將最後幾樣東西準備好，就要帶我離開這裡，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儘管早有預料，親耳聽到兒子離開二字，王霖的心還是沉了一下。
“你……也想走？”他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王坪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爹希望我留下嗎？”
王霖被問得怔了怔。
他自然是希望的。
可他該以什麼理由讓兒子留下？
因為他是他爹？
明顯不夠。
“此處靈氣充裕，安靜，適合你修鍊。外界……紛亂複雜。”
王霖找了一個最實際的理由。
“娘說，修道亦是修心。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見識世間百態，體會紅塵萬丈，或許對我的‘道’更有裨益。”
王霖再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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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柳湄說得有道理。
溫室裡的花朵，經不起風雨。
真正的強者，都是在磨礪中成長的。
將王坪一直困在這深山，未必是好事。
“你娘……還跟你說了什麼？”王霖的聲音低了幾分。
王坪看著父親，那雙酷似柳湄的清澈眼睛裡，映著月色，也映著王霖此刻晦暗難明的神色。
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一個讓王霖心臟驟縮的問題：
“爹，你最愛的人，是婉姨，對嗎？”
王霖猛地擡眼，看向兒子。
月光下，王坪的小臉平靜而認真。
柳湄……她連這個都跟孩子說了？
王霖心裡一陣翻騰，說不清是惱怒，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
“你娘……還說什麼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
王坪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王霖一會兒。
忽然歪了歪頭，黑眼睛眨了眨，狡黠但：“爹想知道？”
王霖：“……”
他看著兒子。
這小崽子，方纔一本正經彙報修鍊，探討大道的樣子，果然是裝的。
骨子裡的機靈和腹黑，此刻暴露無遺。
這小模樣，和那日柳湄問他“殘穢”真偽時的神態，如出一轍。
欠揍。
王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爹，當得有點失敗。
不僅在柳湄那裡碰了壁，連在兒子這裡，似乎也討不到好。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認真道：“坪兒，你可知，何為‘因果’？”
王坪愣了一下，沒想到爹會突然說起這個。
他想了想，道：
“娘說過，有因必有果。就像種下一顆種子，會收穫果實。
做了一件事，就會承擔相應的後果。
爹和我，和娘，也是因為‘因’，纔有了現在的‘果’，對嗎？”
“對，也不全對。”
王霖的目光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彷彿在看向悠遠的過去，
“因果之道，玄奧深邃。它不僅是簡單的‘前事之因，後事之果’。
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萬物牽連。
修士修行，便是要在這網中，看清自己的線，理清纏結，或斬斷，或承受，或……轉化。”
他頓了頓，繼續道：
“爹與婉姨之間，是因，亦是果。
是承諾，是遺憾，是必須了結的一段線。
爹為此追尋數百年，不會放棄。這是爹的‘道’，亦是爹的‘劫’。”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兒子，眼神複雜：
“而爹與你娘，與你之間，起始或許也是一段意外的‘因果’。
但，因果並非一成不變。線會纏繞，會打結，也會……生出新的枝節。”
他壓低了聲音，坦誠道：
“這幾年，爹看著你長大，教你修鍊，看你從蹣跚學步到禦劍淩空。
看著你娘將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看著她修為漸復，心性堅韌……
爹漸漸覺得，這段起始於意外的‘因果’，似乎……不單單隻是需要‘了結’的負擔。”
“它變成了習慣，變成了……牽掛。”
王坪靜靜地聽著，月光下，他的小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父親。
王霖說完這些，微微吐出一口氣，看向兒子：
“爹不知道這算不算‘愛’。爹隻知道，婉兒是爹必須去完成的過去。
而你和你娘……是爹現在，不想失去的現在。”
這是王霖最接近內心真實想法的表達了。
王坪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
“爹，”
他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
“娘說，人的心很小，裝不下太多人。裝了最重要的那個，其他就都成了將就。”
他擡起頭，看著王霖，眼神清澈得讓人心疼：
“爹心裡最重要的位置，給了婉姨。那娘呢？我呢？我們是‘將就’嗎？
還是……隻是爹‘不想失去’，卻又不是‘最想要’的現在？”
“娘要走，不是因為她恨你，或者不感激你。
隻是她覺得，繼續留在這裡，看著你心裡裝著別人，完成對別人的承諾。
而她隻是你‘責任’的一部分，是你‘不想失去’卻並非‘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會很難過，也很難堪。”
“她說，她不想當任何人的將就。她有我，就夠了。”
“所以，爹，”
王坪最後問道，帶著殘忍的天真與直白，
“你最愛的人是婉姨，對嗎？
既然這樣，娘親要走，你又憑什麼，用什麼理由去攔她呢？
用‘不想失去’嗎？可你明明……已經有了最想得到、也必須要得到的人了啊。”
王霖徹底沉默了。
月光清冷，夜風蕭瑟。
兒子的話，像一把刀，將他那些不願深究的心思，一層層剝開，露出內裡最殘酷的真實。
他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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